蘇無衣在坡地上編了整整一夜。
蘇含章的帛片上有圖。七道同心圓，從外到內標註根鬚走向。銀藍草根鬚不能硬編，得順著它們自己生長的方向引。她蹲在地上，右手食指插進土裡，用僅剩的一成地氣感知去摸根鬚的走向，摸到一根，就把它往土的方位引。根鬚碰到陣紋缺口會自動扎進去，不用她使力。
天亮的時候，第一道同心圓編完了。
坡地上的銀藍草看上去沒什麼變化，還是那片泛著藍光的草地。但草根底下，根鬚已經順著陣紋走向交織成網，把第一道暗陣裹得嚴嚴實實。蘇無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右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站穩。
謝無晏站在藥棚外面看了她一夜。他沒過來，也沒說話。天亮之後他端了一碗藥擱在坡地邊的石頭上，然後回棚裡守著鎮脈盤。
蘇無衣喝了藥。趙嫂熬的，苦得發澀，這次沒加銀藍草葉子。藥碗旁邊還擱著半塊幹餅，她沒碰。
第二道同心圓要編得比第一道深半尺。
蘇無衣蹲回去，右手重新插進泥裡。地氣感知往下探，探到第二道暗陣的陣紋邊緣，根鬚在那裡斷了。裂了七成的陣紋被引脈針反壓著，地氣堵在針尖三孔附近，渾成一團。她要把根鬚引過這團渾氣，纏住第二道陣紋的殘餘部分。
根鬚碰到渾氣就縮。蘇無衣換了幾根，都不行。她停下來，把左手從袖口裡抽出來。黑線在皮膚底下安靜地伏著，從肩窩到手腕，暗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她把左手掌心按在渾氣最濃的地方，灰白疤裂開，暗紅的血滲進土裡。
渾氣碰到血，縮了。根鬚趁空扎進去，纏住第二道陣紋的邊緣。第一根扎穩之後，後面的根鬚跟著湧上來，一根接一根，把裂開的陣紋裹住。
蘇無衣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左掌心那道疤裂到了腕根，暗紅的血沿著掌紋往下淌。她的左臂還是沒有知覺，但肩窩處的黑線動了一下，往上爬了半寸，停住了。
她在拿自己的血喂根鬚，喂得越多，黑線爬得越高。
鍾離不知什麼時候從石屋裡出來了。他靠在墳邊的矮牆上，老得脫了形，臉上的皮掛在顴骨上，但眼睛還亮著。他看著蘇無衣蹲在坡地上編陣，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你娘當年也這麼編過。”
蘇無衣沒抬頭。“編到第幾道。”
“第三道。她編到第三道的時候經脈就撐不住了，把陣圖留給了蘇玄機，自己進了總壇偷歸墟訣。後來死在墳邊。”鍾離咳了兩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血咽回去。“她留給你的是全套的。比她當年編的多四道。”
“因為暗陣裡的東西比當年強了。”
“對。中老每六十年取一次地氣，取走的同時也在餵它。地氣被抽走，怨念反而被養大了。”
蘇無衣把根鬚纏上第二道陣紋的最後一處斷口，站起來。左臂垂著，右臂撐膝。她抬頭看鐘離，鍾離避開了她的目光。
“六十年那次，你在總壇。”
“在。”
“你親眼看著中老取走地氣。”
“親眼看著。”
“他取地氣的時候，那個東西是什麼反應。”
鍾離沉默了幾息。“它在笑。三百多張嘴一起笑，沒有聲音，但整個總壇的地都在震。中老取完地氣之後，它說了一句話。”
蘇無衣等著。
“它說——‘再來。’”
坡地上，銀藍草沙沙響。蘇無衣低頭看著編好的兩道同心圓，根鬚在土下密密麻麻地纏著陣紋，藍光從根鬚間隙裡透出來，把暗陣壓得穩穩的。但第三道還沒開始。第三道下面，那個東西在等著，三百多張嘴等著“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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