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藍草根鬚。從她左掌心鑽出來一根,極細的,銀藍色的,在晨光裡發亮。
蘇無衣攥住那根根鬚。根鬚貼著她的掌心生長,纏上她的手指,纏上手腕,一路往上爬。爬到肘彎的時候停住了,根鬚尖端翹起來,指著中州方向。
它在指路。
蘇無衣把根鬚繞在手指上,轉身往馬廄走。沈知微跟在後面。
“你這樣子騎不了馬。”
“那就走。”
“走到中州要七天。”
“走三天。”蘇無衣翻身上馬。右臂用不上力,她拿牙咬住韁繩,左手掌心那根銀藍草根鬚貼著馬鬃。根鬚感知到地氣通道的方向,馬不用她拉韁,自己轉了頭朝中州方向。
沈知微站在峽口,看著她的馬走出紫藤峽。晨光照在蘇無衣背上,她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手攥不住韁繩,全靠牙咬著。但馬走得很穩,銀藍草根鬚貼著馬鬃探路,一路上銀藍色的光從蹄下往中州延伸。
枯坡東頭。謝無晏跑到的時候,齊三跪在地上,兩隻手按著鎮脈盤,掌心的血把盤沿染紅了。盤底精血紋路亮得刺眼,暗紅怨念被鎖在盤底,珠子裂了三道縫但不再往外滲。
“鬆手。”謝無晏蹲下去。
齊三搖頭。缺了三根指頭的手摳著盤沿,剩下的兩根指頭指甲翻了,指骨露出來。
“鬆手。”謝無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齊三的手從盤沿上脫開的時候,整個人往前栽。謝無晏扶住他,把他平放在枯坡上。齊三的手掌心皮全燙沒了,露出裡面的肉,但盤穩住了。
謝無晏拿起鎮脈盤。盤面三道裂縫裡的暗紅光芒已經暗了,盤底精血紋路亮著,把怨念鎖在盤心裡。他把盤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盤底多了一道淡粉色的紋,從珠子貫穿三道同心圓,像一把鎖。
蘇無衣的精血紋路。她在青雲宗後山灌精血的時候,鎮脈盤在齊三懷裡同步吃了她的精血。盤認了她,把眾老的怨念鎖死了。
謝無晏把鎮脈盤收進袖中。齊三躺在枯坡上喘氣,兩隻手擱在胸口,掌心爛得不成樣子。謝無晏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望向東邊。晨光照著枯坡,銀藍草根鬚從枯坡東頭一路往中州延伸,極細的,在晨光裡發著幽藍的光。
蘇無衣的馬蹄印在根鬚旁邊。她往中州去了。
謝無晏站起來。斷劍柄攥在手裡,腰間空蕩蕩的。他回頭看了一眼萬毒谷方向,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在晨風裡晃,活著的六成根鬚紮在土裡,暗陣被壓住了。
他轉身往東走。腳步很快,築基巔峰的修為還剩三成,但走路夠用。他順著銀藍草根鬚的方向往中州去。
藥棚裡,鍾離靠著石屋門框滑坐在地上。他咳了最後一口黑血,渾濁的眼珠望著東邊。晨光照在他臉上,老得脫了形的臉在光裡泛著灰。
“蘇含章。”他啞著嗓子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你女兒去總壇了。三千年的賬,該收了。”
他閉上眼,靠著石屋門框不動了。胸口還有一絲起伏,極慢的,像將滅的燈。
坡地上,銀藍草在晨風裡安靜地開著白花。老槐樹的新葉沙沙響,樹根底下那圈銀藍草長得最密,根鬚扎得最深。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不動了。它感知到蘇無衣在往中州去,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長出來,一路延伸到總壇底下。
它在等。等她跟鍾老碰面。等她身上最後那點精血耗盡。
然後它就能從陣眼裡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