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看完,把帛卷摺好塞進袖中。
“謝明軒在京城怎麼樣。”
“藥鋪開得穩。安國公府那邊沒再找他麻煩。他讓我帶句話——布老虎他收好了,等蘇念長大再給。”
蘇無衣點頭。沈知微站了一會兒,看著坡地上那片銀藍草白花。她來了之後還沒進谷里面,藥棚、石屋、墳邊那圈草,她都掃了一眼。
“鍾離怎麼樣。”
“還那樣。”蘇無衣往藥棚走。“每天坐在石屋門口,咳血,看草。趙嫂給他熬藥,他不喝,說喝了也沒用。就吊著最後一口氣,看暗陣底下那個東西。”
“他還能撐多久。”
“他自己說,暗陣裡的地氣散乾淨那天,他也散。銀藍草吃怨念的速度,最多一年。”
兩人走到藥棚門口。沈知微停下來,看著蘇無衣的左手。袖口遮著,但她知道里面是什麼樣。灰白疤裂到腕根,裂縫裡銀藍光一明一滅。
“蘇門立了。”沈知微說。“青雲宗那邊,我替你看著。後山封印穩住了,紫藤峽的弟子撤了大半,留了兩個人守著。”
“不夠。”蘇無衣走進棚裡,在案邊坐下來。右手拿起炭筆,在帛紙上繼續寫蘇門規條。第五條之後是第六條。“後山封印底下那個暗陣還在。中老死了,但暗陣裡的東西沒死。你留兩個人不夠,留二十個。陣旗要換新的,舊的被灰霧泡過,靈力散了。”
沈知微站在棚口。“你要我派人去萬毒谷後山?”
“你派二十個人來萬毒谷,跟著齊三學看地氣走勢。”蘇無衣低頭寫字,右手攥筆攥得穩了些。“青雲宗後山的暗陣需要人守,萬毒谷的暗陣也需要。兩邊陣紋是蘇含章一人畫的,手法一樣。學會了一遍,兩邊都能看。”
沈知微應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蘇無衣。”
蘇無衣抬頭。
“你娘當年把歸墟訣下部留在青雲宗石箱裡的時候,石箱夾層裡還有一樣東西。我師父圓寂前跟我說過,但只說了半句——‘石箱最底層封著一縷魂魄。’他沒說完就嚥氣了。”
蘇無衣的炭筆停在帛紙上。
“魂魄。”
“蘇含章的魂魄。”沈知微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師父說,蘇含章當年進總壇偷歸墟訣之前,把自己的魂魄撕了一縷封進石箱。她知道自己回不來,留了一縷魂在裡面。我取帛卷的時候太急,沒翻到最底層。石箱已經被我封回石壁裡了。”
蘇無衣把炭筆擱在案上。她低頭看著左手掌心。灰白疤裂著,裂縫深處那絲銀藍光閃了一下。
蘇含章的魂魄。一縷。封在石箱最底層,被她親手封回了石壁。
“等我手能攥東西。”她說。“再去一趟青雲宗。”
棚外,坡地上銀藍草在風裡沙沙響。白花開了滿坡,銀藍色的花瓣在暮色裡泛著光。老槐樹的新葉密了,樹根底下那圈草長得最旺。鍾離坐在石屋門口,渾濁的眼珠望著坡地,咳了一聲。
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閉著眼。銀藍草根鬚纏著陣紋,一年一年吃,一年一年小。白花開到第七朵的時候,陣眼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不是笑,不是喊。像有人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