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陣第一天，根鬚從掌心銀藍石里長出來的時候，蘇無衣疼暈了一回。
根鬚順著左臂經脈的殼往上走。左臂經脈已經廢了，沒有知覺，但經脈的殼還在，根鬚貼著殼內壁一寸一寸爬。爬過肘彎的時候，蘇無衣右半邊身子猛地一抽，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謝無晏一把按住她的肩。
“別動。”
“沒動。”她咬著牙。左臂沒知覺，但根鬚爬到肩窩的時候，胸口猛地一緊，像有人拿繩子勒住了心脈。她喘了幾口氣，等根鬚從肩窩往右臂走，過了鎖骨，右臂的知覺被一寸一寸吃掉。根鬚爬過的地方，皮膚底下浮起一條極細的銀藍線，貼著經脈的殼，像血管外面又長了一層血管。
根鬚爬到右手腕的時候，蘇無衣的右手攥不住東西了。她把竹竿擱在榻邊，右手搭在膝上。根鬚在腕部停了一刻鐘，慢慢往掌心走，最後鑽回銀藍石裡。第一輪走完，左臂到右臂，根鬚在體內轉了一圈。
蘇無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左掌心灰白疤裡銀藍石亮著，右掌心也浮出了一條銀藍線，從腕根延伸到指尖。
“第一圈編完了。”她說。嗓子啞得厲害。
謝無晏端來藥。她拿右手接，攥不住碗，只能把手掌擱在碗沿上，低頭喝。藥汁從嘴角溢位來，趙嫂拿布擦了。
第二天，根鬚從掌心往胸口走。走心脈。
蘇無衣躺在榻上，根鬚爬到心脈附近的時候，她整個人蜷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心脈被根鬚纏住的瞬間，心跳停了半拍，然後猛地跳回來，比之前快了一倍。銀藍石在掌心瘋狂亮，根鬚在心脈周圍繞了三圈，纏穩了，繼續往丹田走。
謝無晏按著她的肩，沒說話。她疼得冒冷汗，榻邊的泥地上滴了一小片。趙嫂站在棚口，攥著銅勺，嘴唇發白。
根鬚纏丹田的時候，蘇無衣感知到了暗陣。丹田是地氣感知的根，根鬚纏住丹田的瞬間，她跟暗陣之間的聯絡猛增了十倍。她感知到暗陣深處那個東西縮在陣眼裡，銀藍草根鬚纏著它，最後三成怨念在凝珠。珠核已經成了，灰白色的，比米粒還小，在陣眼最中心慢慢轉。
第三天到第五天，根鬚走雙腿。從丹田往下，過胯，走大腿內側，到膝蓋，到腳踝，最後從腳心收回來。根鬚走過的地方，蘇無衣的腿腳全沒了知覺。她站不起來，只能躺著。趙嫂每天給她擦身翻身，謝無晏夜裡守著，看她疼得厲害就按住她的肩。
第六天，根鬚走後背。從丹田往後走，過腰，貼脊柱往上，到後頸，從頭頂繞回來。根鬚纏脊柱的時候蘇無衣整個人弓起來，後背的皮肉在榻上蹭出血痕。謝無晏拿布墊在她背後，她咬住布角，沒出聲。
第七天，根鬚走完最後一圈，從頭頂回到掌心。
護脈陣編完了。
蘇無衣躺在榻上，渾身上下皮膚底下浮著密密的銀藍線，從掌心到指尖，從胸口到腳心，從丹田到後頸，銀藍線纏滿全身，像一張網罩在經脈外面。銀藍石在左掌心亮得刺眼，光從裂縫裡透出來，把整個棚子照成銀藍色。
謝無晏把她扶起來坐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都使不上力，但銀藍線在皮膚底下安安靜靜地伏著，不疼了。護脈陣編完的那一刻，全身的疼都停了。
“多久。”她問。
“七天。”
“暗陣呢。”
謝無晏去坡地上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沉。“地氣散了八成。陣眼裡那顆珠子凝到指甲蓋大了。銀藍草根鬚纏著珠核，但吃不動它。珠核在往外拱。”
“快了。”蘇無衣試著動右手。手指能動，雖然攥不緊，但能屈伸。銀藍線在皮膚底下跟著手指的動作微微發亮。“護脈陣編完了，現在可以化珠。”
謝無晏看著她。
“鍾離的鎖陣。”他說。
蘇無衣從袖中摸出那片帛片。鍾離的筆跡，抖得厲害，但陣圖畫得清楚。她把帛片攤在膝上，用右手食指順著陣圖描了一遍。鎖陣的陣眼在銅匣夾層裡，她已經把銅匣埋進坡地裡了。
“鎖陣在鍾離墳裡。”她說。“要開陣，得把銅匣挖出來。”
謝無晏站起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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