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珠在午時。
蘇無衣坐在坡地正中央。銀藍草根鬚圍著她，密密匝匝的，白花從她身周往外鋪開。她盤腿坐著，左手掌心朝上，灰白疤裂口裡銀藍石亮著。右手擱在膝上，攥著鍾離的銅片。
謝無晏站在坡地邊。齊三坐在枯坡東頭。趙嫂攥著銅勺站在灶房門口。鐵六擱下藥鍋。孫婆子停了編陣旗的手。周平攥著鋤頭。所有人都看著坡地中央。
蘇無衣把銅片按在泥土上。銅片入土半寸，七道反向陣紋貼著地面亮起來，銀藍色的光從銅片往外延伸，跟銀藍草根鬚陣接上。暗陣深處，陣眼裡的珠子猛地跳了一下。
珠子已經凝到指甲蓋大，灰白色的，在陣眼最中心慢慢轉。銀藍草根鬚圍著它，吃不動，但纏得死緊。蘇無衣感知到珠子的轉動，每一次轉動，陣眼就縮一分。它在長大。
她把左手掌心按在銅片上。銀藍石貼著反向陣紋，光暴漲。護脈陣的銀藍線從掌心往外亮，沿著她的經脈走了一圈，又收回來。陣眼底部的珠子被反向陣紋吸住，順著根鬚往上走。
第一寸。
珠子從陣眼最深處往上挪了一寸。蘇無衣胸口一緊，護脈陣的銀藍線猛地收緊，把心脈裹住。珠子經過的地方，銀藍草根鬚被撐開，露出一段空蕩蕩的陣紋。怨念從陣紋縫隙裡滲出來，灰白色的，沿著根鬚往上竄。
珠子往上走，怨念跟著往上竄。護脈陣在體內收緊，把怨念擋在經脈外面。但怨念越來越多，從陣眼到掌心，整條根鬚通道里全是灰白色的霧。
第二寸。
珠子升到第七道陣紋底下。蘇無衣左掌心的銀藍石瘋狂亮，光從裂縫裡湧出來，把整隻左手照成銀藍色。珠子碰到第七道陣紋，陣紋擋了一下，被根鬚纏開。珠子擠過去，繼續往上。
第三寸。
珠子穿過第五道陣紋。灰白怨念從陣紋裂縫裡噴湧而出，比之前濃了十倍。護脈陣在蘇無衣體內瘋狂運轉，銀藍線把怨念擋在經脈外面，但怨念太多，從毛孔裡往外滲。蘇無衣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灰白色的霧從皮膚底下往外冒。
“太多了。”謝無晏往前邁了一步。
“別動。”蘇無衣咬著牙。右手攥住銅片邊緣，指節發白。珠子還在往上走，第四寸，第五寸。灰白怨念從她體內往外滲的速度越來越快，整個人被灰白色的霧裹住，只剩下銀藍石的光在霧裡一明一滅。
珠子走到第一道陣紋底下的時候停住了。陣紋已經碎了大半，但殘餘的靈力還在，把珠子擋在下面。蘇無衣感知到珠子在陣紋底下瘋狂旋轉，灰白怨念從珠子裡往外噴，把第一道陣紋的殘餘靈力一點一點吃掉。
陣紋碎了。珠子竄出暗陣，沿著根鬚通道直奔她掌心。
蘇無衣把左手從銅片上抬起來。掌心灰白疤裂開，銀藍石從裂縫裡浮出來，珠子從根鬚通道里衝上來，撞上銀藍石。兩顆珠子在掌心碰在一起。
銀藍石碎了。
碎片融入珠子，灰白色的珠核被銀藍光裹住，從掌心裂縫裡鑽進去。蘇無衣左臂猛地一僵，從掌心到肩窩，整條經脈被珠子撐開。珠核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心脈附近停住了。護脈陣的銀藍線把珠核裹住，一層一層纏，纏了七層。
珠核在護脈陣中央安安靜靜地伏著。灰白色的，比指甲蓋小一圈，表面有銀藍線纏繞。它不再轉了，也不再往外噴怨念。
蘇無衣坐在坡地上，喘著氣。灰白怨念從她體內滲完了，皮膚上的霧散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灰白疤裂到腕根，裂縫裡珠子嵌著，一半灰白一半銀藍。護脈陣的銀藍線從珠子往外延伸，纏滿全身，在皮膚底下安靜地伏著。
暗陣深處，陣眼空了。銀藍草根鬚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空掉的陣眼填滿。根鬚穿過陣眼，扎進更深處的地脈，把地氣引上來。地氣從陣眼裡湧出，沿著根鬚通道往上走，走到坡地上，被銀藍草吃掉，轉化成銀藍光。
坡地上銀藍草的白花猛地亮了一瞬。所有白花同時開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從花心往外湧，把整片坡地照得通明。老槐樹的新芽在光裡瘋長，銀藍色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冒出來，把枝丫覆滿。
齊三從枯坡東頭站起來。他兩隻廢手垂在身側，眼睛盯著坡地。他缺了三根指頭的那隻手，痂殼在銀藍光裡裂開，底下露出新肉。
蘇無衣站起來。雙腿落地的時候膝蓋沒打顫。護脈陣的銀藍線從腳心往上亮了一瞬，把她的腿撐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還是沒知覺，但掌心那顆珠子在跳。珠核跟她的心跳同頻，灰白色的珠面上銀藍線一明一滅。
她感知到了暗陣。整個暗陣，七道陣紋，從第一道到第七道，全部空了。怨念被銀藍草吃盡，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穿過根鬚通道，被銀藍草轉化成光。暗陣不再需要鎖了。它變成了一個活陣，銀藍草根鬚是它的脈絡，地氣是它的血。
她走到坡地邊。謝無晏站在那兒，斷劍柄攥在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看見她走過來的時候，攥劍柄的手指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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