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碎石地是後半夜。
月亮被雲層壓住，枯坡北面一片漆黑。孫婆子插的陣旗還在，銀藍旗面在夜風裡獵獵響。蘇無衣翻身下馬，右腿落地穩當，護脈陣從腳心往上撐住膝蓋。她拄著竹竿走到斷口前，蹲下去。
右手按在碎石地上。護脈陣的銀藍線從掌心滲進泥土，鑽進三尺深處。斷口處的陣紋殘痕還在，被孫婆子的陣旗壓著，沒被人再動過。但蘇無衣感知到不對——斷口底下的地氣通道在變。
通道原本是銀藍草根鬚扎出來的，蘇含章當年種的那條，從萬毒谷底穿過枯坡、穿過中州地脈、連到紫藤峽底。暗陣裡的地氣從陣眼湧上來，穿過根鬚通道，被銀藍草轉化成光。通道是暗陣跟外界唯一的連線。
但現在通道底部多了一層東西。
蘇無衣閉著眼，用僅剩的地氣感知往下探。通道三尺之下，有一層暗紅色的膜，極薄，貼著通道內壁生長。那層膜從斷口往南延伸，已經長了三丈。
中老留的後手。
中老死在總壇之前，把鎮脈盤裡最後那點暗紅怨念放出來，順著地氣通道往南灌。他在通道內壁留了一層暗紅膜，膜面刻著極細的陣紋。那層膜在生長，每一天都在往裡滲。等它長滿整條通道，暗陣的地氣就出不來。暗陣被封死，銀藍草斷根，掌心的珠子跟著死。
“謝無晏。”蘇無衣站起來。“中老在通道里留了東西。暗紅膜，貼著通道內壁長。已經長了三丈。”
謝無晏蹲下去，右手按在碎石地上。築基巔峰的修為滲下去，他也感知到了。“膜面有陣紋。中老生前刻的，用暗紅怨念催動。它在吸收通道里的地氣，把地氣轉化成膜。”
“所以斷口不能堵。”蘇無衣看著碎石地。“堵了斷口，地氣出不來，膜就停止生長。但暗陣裡的地氣也被憋死。不堵斷口，膜順著通道往南長，長滿整條通道，暗陣的地氣一樣出不來。”
齊三拄著短棍站在旁邊。他缺了三根指頭的手按在碎石地上，閉著眼感知了一會兒。
“谷主，膜在往南長，但它長到碎石地底下就停了。碎石地底下的泥土是硬的，根鬚扎不進去。膜只能在通道里長，出不了通道。”
蘇無衣蹲回去。右手重新按在碎石地上，感知斷口周圍的地氣。齊三說得對，膜在通道里生長，通道是根鬚扎出來的柔軟泥土，膜能貼上去。但通道外面是碎石層，膜滲不出去。膜長到碎石地邊緣就會停下來，因為再往外沒有通道可長。
“膜出不了通道。”蘇無衣站起來。“但通道穿過中州地脈，連到紫藤峽底。膜可以從通道內部一直長到紫藤峽。長到紫藤峽之後呢。”
謝無晏的臉色變了。“紫藤峽底是蘇含章封的暗陣。青雲宗後山那個。膜長到那裡，能接上後山暗陣的陣紋。”
蘇無衣的瞳孔縮了。中老留的後手——暗紅膜從萬毒谷通道往南長，長到紫藤峽底接上後山暗陣。兩個暗陣原本不相通，但中老用暗紅膜把通道內壁刻滿陣紋，相當於在通道內部鋪了一條新的陣紋路。後山暗陣的怨念能順著這條新路爬進萬毒谷通道，萬毒谷暗陣的地氣也能順著它流進後山。
兩個暗陣連上了。
“膜長到紫藤峽要多久。”蘇無衣問。
齊三按著碎石地感知了一會兒。“照這個速度，十天。”
十天。十天之內膜長到紫藤峽，兩個暗陣相通。鍾老死了，但他留了最後一手。他把自己散在通道里的暗紅怨念當種子，在通道內壁種了一條路。
蘇無衣站起來。左掌心珠子在跳，護脈陣的銀藍線從珠子往外延伸，纏滿整條左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珠子裡的銀藍光一明一滅，跟暗陣裡的地氣同頻。
“膜怕什麼。”
齊三搖頭。“膜是怨念凝成的，跟暗陣裡的怨念同源。銀藍草吃暗陣裡的怨念，但膜長在通道內壁，根鬚扎不到那裡去。通道是根鬚扎出來的，根鬚在通道外壁，膜在內壁。”
“根鬚能扎穿通道內壁。”
“能。但根鬚扎穿內壁之後就沒力氣了，只能扎進去一寸。膜有三寸厚。”
蘇無衣蹲下去。右手按在碎石地上，護脈陣的銀藍線從掌心滲進泥土，鑽進通道。根鬚在通道外壁密密匝匝地纏著，扎穿內壁的根鬚只有寥寥幾根，扎進去一寸就停住了。
她把左手掌心貼在地面上。珠子貼著碎石地，銀藍光滲下去，沿著根鬚通道往下走。走到斷口處，珠子裡的銀藍光湧出來，把斷口處的暗紅膜照了一瞬。膜碰到銀藍光縮了一下，但沒死。它縮了一寸，又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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