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滿十個月那天夜裡，蘇無衣的肚子開始疼。
起初是悶痛，一陣一陣的，從丹田往下沉。她躺在榻上，右手按著丹田，護脈陣的銀藍線滲進去裹住胎。胎心跳著，比之前快了一倍，胎膜上的根鬚繃到極限，銀藍光從根鬚裡往胎裡猛灌。孩子在肚子裡動得厲害，翻來覆去，像在找出口。
“謝無晏。”
他衝進來。藥棚外面，趙嫂已經醒了，灶房的燈亮著。齊三從枯坡東頭跑回來，缺了三根指頭的手攥著短棍。鐵六和吳家兄弟把接生的東西搬進來，孫婆子把陣旗插在藥棚外面。
謝無晏蹲在榻邊。右手按在她丹田上，靈力灌進去，裹住胎。“胎位正。孩子面朝下，頭往下走。”
蘇無衣咬著牙。胎心跳了一下，比之前重。暗陣跟著震，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穿過通道，從破口往外湧。根鬚在溝沿北面往北扎，扎進碎石縫裡，把薄地氣接住。珠子在補銀藍光，精血在補珠子。珠子裡的光在一成九穩著。
胎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重。暗陣跟著震得更大，坡地上的銀藍草同時亮了一瞬。蘇無衣感知到孩子的頭往下走了一寸，胎心跳得比珠子快，暗陣跟著胎心的節奏震。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一波比一波猛。
“胎心在震暗陣。”謝無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胎心越快，暗陣震得越猛。孩子往下走的時候，胎心會越來越快，暗陣震得越來越猛。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一波比一波大。珠子補不過來。”
蘇無衣咬著牙。她感知到胎心跳一下，暗陣震一下，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一波。波幅比之前大了三倍。珠子裡的銀藍光被地氣衝了一瞬，從一成九掉到一成七。精血補回來一成八。
“珠子撐得住。”她說。“胎心再快，暗陣震得再猛，精血在補。孩子落地之前珠子不碎。”
胎心跳得更快了。孩子的頭往下走了三寸。蘇無衣的肚子在陣痛中起伏，護脈陣的銀藍線從丹田往全身收緊。胎膜上的根鬚繃到極限，銀藍光從根鬚裡往胎裡灌。孩子在往下走，根鬚跟著往下拉。蘇無衣感知到根鬚從珠核裡伸出來，穿過經脈，纏住胎膜，往下拉。胎往下走一寸，根鬚拉一寸。
“根鬚在跟著胎走。”
謝無晏蹲在榻邊，右手按著她丹田，靈力不斷灌進去。他的修為在緩慢恢復，但只恢復到兩成，靈力裹住胎，穩住胎位。趙嫂端著熱水進來，擱在案上。鐵六在棚子外面熬藥。孫婆子把陣旗插到坡地四周，旗面銀藍，壓住暗陣震出來的地氣。
胎心跳到最快的時候，孩子的頭露出來了。
蘇無衣感知到孩子的頭從胎膜裡頂出來，根鬚從胎膜上脫落，縮回珠核。孩子的頭在往下走，肩膀跟著往下擠。胎心跳得極快，暗陣震得極猛，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一波接一波。珠子裡的銀藍光被地氣衝得往下掉，從一成八掉到一成五。精血在補，補到一成六。
孩子肩膀出來的時候，胎心猛地停了一拍。
暗陣跟著停了。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到了通道中間停住了，沒有珠子接，沒有根鬚轉化，地氣堵在通道里。蘇無衣感知到暗陣停了一瞬，整個坡地上的銀藍草同時暗了一下。溝沿北面的根鬚停住了，不再往北扎。
“珠子。”她咬著牙喊。
謝無晏右手按在她丹田上，左手從袖中摸出珠子。蘇無衣化珠入體之後，珠核裡那片多餘的碎片磨了一顆小珠子，銀藍色的，擱在藥棚案上。謝無晏把珠子按在蘇無衣左掌心，珠子碰到掌心灰白疤，銀藍光亮了一瞬。暗陣停的那一拍，地氣堵在通道里。珠子裡的銀藍光滲進去，把地氣接住，轉化成光。暗陣重新震起來。
孩子的肩膀全部出來了。
胎心又跳了一下。比之前穩了。暗陣跟著震，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穿過通道，被珠子轉化成光。珠子裡的光在一成五穩著。精血再補。
孩子的身子出來了。臍帶連著，趙嫂拿銅剪剪斷。孩子落在趙嫂手裡，渾身裹著銀藍色的膜，根鬚從胎膜上脫落，縮回珠核。孩子睜著眼，銀藍色的，比珠子還亮。它在看蘇無衣。
胎心停了。
暗陣跟著停了。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到了通道中間停住了。珠子裡的銀藍光接住地氣，轉化成光。溝沿北面的根鬚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北扎。坡地上的銀藍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孩子哭了一聲。極響的，銀藍色的光從它身上往外湧，把整間藥棚照成銀藍色。蘇無衣躺在榻上，喘著氣。她感知到孩子的胎心停了之後，暗陣跟著停了一拍，但珠子接住了地氣。珠子裡的銀藍光在一成五穩著。精血再補。
蘇含章留的精血在珠核裡跳了最後一下。那滴銀藍色的血從珠核最深處湧出來，穿過根鬚，穿過經脈，散進蘇無衣的丹田。精血散盡，蘇含章的意識散了。
蘇無衣感知到母親那縷意識在精血散盡的瞬間看了孩子最後一眼。銀藍色的，極輕的，從珠核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散了。
“我娘走了。”她說。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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