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鬚長到溝北面半里的時候，左老到了。
比預想快了半天。
齊三從枯坡北面跑回來，缺了三根指頭的手攥著短棍，跑得急，短棍掉了一回，撿起來又跑。“谷主，北面界碑方向，左老來了。一個人，沒帶隨從。手裡攥著一柄銅尺，往碎石地走。”
蘇無衣蹲在溝沿北面。右手按著碎石層，護脈陣的銀藍線滲進泥土。根鬚從溝沿往北紮了半里，扎進碎石縫隙裡，把碎石縫裡的薄地氣接住，轉化成光。胎在跳，胎心比之前重。孩子的眼睛睜著，看著北面。
“她到哪了。”
“界碑大坑南面半里。往碎石地北面走。銅尺攥在手裡，尺身上的暗紋在亮。”
蘇無衣站起來。雙腿落地穩當，護脈陣從腳心往上撐住。她往北看。界碑大坑在暮色裡泛著銀藍光，坑裡的銀藍草長得密。大坑南面，左老的身影出現了。灰白道袍，清瘦面容，一個人走，沒帶隨從。手裡攥著銅尺，尺身上的暗紋亮著暗紅色的光。
左老走到碎石地北面停下來。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地。碎石縫裡有銀藍草根鬚，從溝沿往北紮了半里。根鬚在碎石縫裡泛著銀藍光，把薄地氣接住，轉化成光。左老蹲下去，銅尺按在碎石地上。尺身暗紋碰到根鬚，根鬚縮了一瞬。
蘇無衣站在溝沿南面。兩人隔著溝和半里碎石地對看。
“蘇谷主。”左老開口。聲音清冷，在暮色裡散開。“暗陣擴到溝邊就停了。你在溝北面種了根鬚，接住了碎石地北面的地氣。歸墟引埋下去也接不到地氣。你算準了。”
蘇無衣沒接話。右手按著丹田。胎在跳，胎心比之前重。孩子的眼睛睜著，銀藍光從胎膜裡透出來，看著北面的左老。
左老站起來。銅尺攥在手裡，尺身暗紋亮著暗紅光。“歸墟引廢了。但還有一樣東西。”
她把銅尺翻過來。尺背刻著七道暗紋，跟鎮脈盤上的七道同心圓一樣。但暗紋中央多了一個小孔，孔裡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珠子比米粒小，暗紅光芒從珠面透出來。
“中老死的時候，鎮脈盤碎了三道縫。盤底的精血紋路把你的血記下了。這顆珠子是用鎮脈盤碎片磨的，珠面刻了你的血紋。”左老把銅尺舉起來。暗紅珠子在暮色裡泛著光。“歸墟引廢了，但珠子還在。珠子能接上你掌心的珠子。接上之後，你的珠子被暗紅珠引住，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走珠子，不走根鬚。地氣被珠子抽乾，暗陣崩，珠子碎。”
蘇無衣看著那顆暗紅珠子。珠面刻的血紋是淡粉色的，跟她的血一個色。中老死的時候，鎮脈盤碎了三道縫，盤底的精血紋路把她的血記下了。左老把鎮脈盤碎片磨了，刻了她的血紋，做成珠子。珠子能接上她掌心的珠子。
“珠子埋在碎石地北面，接上地氣通道，引你的珠子。你珠子被引住，地氣走珠子，暗陣崩。”左老把銅尺收進袖中。“你堵了歸墟引，堵不住這顆珠。”
蘇無衣蹲下去。右手按著碎石層，護脈陣的銀藍線滲進泥土。她感知到左老袖中的銅尺。尺身上七道暗紋，中央嵌著暗紅珠。珠子在袖中亮著暗紅光，光從袖口縫隙裡透出來。珠子跟她的珠子之間有一絲極細的暗紅聯絡，從銅尺袖口往南延伸，穿過碎石地，穿過溝沿，連到她掌心。
左老把銅尺從袖中取出來。暗紅珠子對著蘇無衣。珠子亮了一瞬，蘇無衣左掌心珠子跟著亮了一瞬。兩顆珠子之間的暗紅聯絡猛地緊了一寸。蘇無衣感知到珠子裡的銀藍光被往外扯，極輕的，但確實在扯。珠子裡的光從兩成降到一成八。
“接上了。”左老看著她。“珠子在你掌心，暗紅珠在銅尺上。暗紅珠引你的珠子，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走珠子，不走根鬚。你珠子裡的銀藍光被暗紅珠抽走，抽到暗紅珠裡。暗紅珠抽滿之後，你的珠子碎，暗陣崩。”
蘇無衣低頭看著左手。珠子在跳，銀藍光從珠面透出來，比之前暗了一成。暗紅珠在左老手裡亮著，暗紅光芒一明一滅。兩顆珠子之間的暗紅聯絡在扯，珠子裡的銀藍光在往外滲。
胎心跳了一下。比之前重。孩子的眼睛睜著，銀藍光從胎膜裡透出來。它在看左老手裡的暗紅珠，看那顆珠子上的血紋，看珠子跟掌心的珠子之間的暗紅聯絡。然後它把眼睛轉向珠核最深處，看蘇含章留的那滴精血。
精血亮了一瞬。
蘇無衣感知到珠核最深處那滴精血在跳，跟胎心同頻。精血亮的時候，珠子裡的銀藍光穩了一瞬。暗紅珠抽走的光被精血補回來一點。珠子裡的光從一成八回到一成九。
蘇含章留的精血在補珠子。
左老看著銅尺上的暗紅珠。珠子抽了一刻鐘，蘇無衣掌心的珠子沒碎，銀藍光還在。左老的面容動了一下。
“你珠核裡有東西在補。”
“我娘留的精血。”蘇無衣站起來。雙腿落地穩當，護脈陣從腳心往上撐住。她低頭看著左手。珠子在跳，銀藍光一成九。暗紅珠在左老手裡亮著，抽了一刻鐘，珠面亮了一層，但蘇無衣的珠子沒碎。
“精血補珠子。珠子不碎，暗陣不崩。暗紅珠抽滿之後沒地方抽，停在原地。暗紅珠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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