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在城東甜水巷,佔了大半條街。與王府的陰沉不同,公主府修得富麗堂皇,飛簷翹角,朱漆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比人還高。可沈知微一走近就聞到了異味。空氣中的硫磺味很濃,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焦苦。門前的兩棵老槐樹葉子全黃了,捲曲乾枯,像被火烤過。
安國公主下了轎,臉色沉凝。她沒走正門,帶著沈知微和謝無晏繞到後院。後院的花園已經拉起了圍擋,幾個家丁守在門口,看見公主來了趕緊讓開。
花園裡一片狼藉。假山石裂了縫,池塘水乾了一半,池底的淤泥翻上來,黑乎乎地冒著熱氣。最慘的是靠牆的那口井,井沿石裂了三道,井口冒著滾滾熱汽,井繩都烤焦了。
“昨夜地動之後就這樣了。”公主站在圍擋外,眉頭緊皺,“我讓人下去看過,底下黑得不見底,扔了石頭下去,半天聽不到響。”
沈知微走到井邊。掌心金棋劇烈發燙,腕間棋盤紋自動亮起,金色光脈在皮膚下湧動。井底深處,一道暗紅色的光正在有規律地明滅,與地脈殘紋的頻率一致。太上長老的種子陣就在井底。
“陣眼在井下。”她轉頭看公主,“我需要下去。”
“井深三丈,底下全是熱水和毒氣。”公主身後的女衛冷聲道。
“我能扛。”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那枚瓷瓶,倒出一粒父親留下的解毒丸服下。然後她將金棋含在口中,命火護住口鼻和皮膚,朝井口邁了一步。
謝無晏拉住她。
她回頭。他看著她,沒說話,可手上的力道很重。沈知微知道他想說什麼——底下兇險,別逞強。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
“在上面等我。”她說,“我身上有母親的命火,井底的陣傷不了我。你下去反而會被殘陣反噬,你體內那道印記是活子,殘陣認得它,會優先攻擊你。”
謝無晏的手指緊了緊,然後鬆開。
沈知微縱身跳入井中。
墜落只持續了兩息。她落入水中,水燙得驚人,可命火在她體表凝成一層薄膜,將熱水和毒氣隔絕在外。她睜眼往下看,井底深處有一團暗紅色的光正在旋轉,陣紋如蛇群般扭動。太上長老的印記浮在陣紋中央,像一隻半闔的眼。
她游下去。
陣紋察覺到活物靠近,猛地收縮。沈知微將掌心金棋按在陣眼正中,金色命火傾瀉而出,與暗紅陣紋撞在一起。陣紋劇烈掙扎,太上長老的印記睜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沈知微感到一陣劇痛從掌心竄上手臂,像被人硬生生扯掉一塊肉。
她咬住金棋,死死不放。母親的心跳在她胸腔裡擂鼓般響起,咚、咚、咚,每一下都將命火灌入掌心。陣紋一寸一寸被金色吞噬,太上長老的印記在光中扭曲、碎裂、消散。
最後一縷暗紅熄滅。
井底安靜下來。水還是熱的,但不再有硫磺味。沈知微鬆開金棋,整個人脫力地浮在水中。她抬頭看井口,一線天光落下來,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井繩放下來了。
她攥住繩子,被緩緩拉上去。出井那一刻,她渾身溼透,臉色蒼白,掌心金氣燙得幾乎握不住。可棋面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旁邊原本那個“安”字旁邊,又多了一個字。
“誅。”
謝無晏把她從井口接下來。沈知微靠在他身上,聽見他心跳如鼓,比她的還急。她笑了一下,聲音沙啞。
“太上長老的種子,清了。”
安國公主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井中。水面平靜,熱氣散盡,井底透出清亮的水光。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沈知微,目光復雜。
“你爹要是活著,看到你這樣,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他會的。”沈知微攥緊金旗,靠在謝無晏身上,抬頭望天。日頭正午,陽光明亮,城東的屋簷在光裡泛著暖色。
她閉上眼,母親的心跳安穩而綿長,像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