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傍晚。暗室裡點著燈，暖黃的光映著石壁，空氣裡有藥味和米粥的香氣。她右臂還吊著，左肩纏了新繃帶，換過藥了。身上蓋著兩床被子，壓得嚴嚴實實。
老趙坐在對面榻上擦刀，看見她睜眼，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嗓子：“醒了！丫頭片子睡了一天一夜，我還以為你打算直接睡過去。”
“一天一夜？”沈知微嗓子幹得冒火。
陸晚棠端了粥過來，在榻邊坐下。她面色比前天好了些，眼底的倦意淡了。“你昨晚回來之後倒頭就睡，謝無晏也是。兩個人跟約好了似的，躺下就沒再動彈。秦渡說你們倆是累脫了形。”
沈知微接過粥碗，左手拿勺，慢慢喝了兩口。熱粥入胃，整個人才像真正活了過來。她環顧暗室，謝無晏不在。老趙看出她的目光，朝外努了努嘴：“那小子天亮前就醒了，在院子裡站樁呢。胸口傷疤裂成那樣還站樁，陸丫頭罵了他三回，他不聽。”
沈知微放下粥碗，撐著榻沿下地。右臂動不了，她就用左手繫好衣帶，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暮色正從屋脊上漫下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謝無晏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面朝南方，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雙臂自然垂著。他沒在站樁，只是在站著。像一截沉默的木樁，被夕陽拉出一道長影。
他換了乾淨衣裳，胸口的繃帶從衣領下露出一圈白邊。面色還是很白，但比昨夜好了不少。沈知微走過去，在他身旁站定。
“陸姐姐說你站了一天。”
“沒站一天。”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你醒了？”
“嗯。”
兩人沉默著站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安國公在前院宴請京畿營的千總們，觥籌交錯的聲音遠遠傳來，像隔了一層水。有風從北面吹來，帶著初冬的乾冷和遠處軍營裡的號角聲。
“謝明軒的屍首找到了嗎？”沈知微問。
“秦渡帶人去了塌陷區。”謝無晏說，“坑太深，碎石太多，還沒找到。安國公的意思是不找了，對外說謝明軒病故。反正謝府已經空了，朝中沒人會追究。”
沈知微點頭。謝明軒死沒死透不重要，重要的是謝玄衡的魂火碎了。那個下棋的人不在了，棋盤上的殘局才能慢慢收拾。
“趙叔說，你師父的墳在北營後山。”她開口，“我答應過你去取信。等傷好一點，我們去一趟北營。”
謝無晏偏頭看她：“周驍還在北營。”
“周驍是太上長老的人。太上長老死了，謝玄衡也死了。他一個北營統領，沒有靠山，撐不了多久。秦渡那邊在跟北營舊部聯絡，幾個千總已經鬆口了。等趙叔傷再好些，他親自去一趟，周驍撐不住。”
謝無晏沉默片刻，點頭。他轉頭看向南方。暮色深處，京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爹信裡最後那句話，我一直在想。”
“哪句？”
“莫信所有姓謝的人。”他看著她，“你爹寫那句話的時候，知道謝玄衡會奪舍謝明軒。他在提醒你，姓謝的人分兩種。一種是謝玄衡，一種是謝懷安。他讓我隨師父姓謝，就是為了讓你能分辨。”
沈知微怔了一下。她想起父親手稿裡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埋好的藥引子，等著在特定的時刻發生作用。連謝無晏的姓都是父親算好的一步棋。
“你爹……”她輕聲說，“太能算了。”
“但他算不到你會掀棋盤。”謝無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極淡的弧度，一閃而過。
沈知微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笑意來得突然，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偏過頭去，用左手掩住嘴，肩頭輕輕抖了兩下。謝無晏看著她，沒說話，但眼底那層沉沉的暗色散了些。
秦渡從院門口大步走進來，一身泥濘，靴子上全是爛泥和碎石。他看見沈知微站在院子裡，咧嘴一笑：“醒了？正好。塌陷坑那邊有發現。”
“什麼發現？”
“謝明軒的屍首沒找到。但坑底有條暗河，水退之後露出一個石龕。龕裡有一塊碑，碑上刻著字。”秦渡從懷裡摸出一張拓片，遞過來，“我拓了一份。碑上的字我不全認得，但有幾個能看懂。好像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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