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謝無晏一直沒說話。
他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三枚令牌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的金屬聲響。月光照著官道,兩旁是收割後的麥田,空曠而安靜。安國公主的騎兵押著陸沉和那些殺手走在前面,火把的光蜿蜒成一條長蛇。陸晚棠策馬跟在沈知微身側,低聲說著什麼,沈知微嗯嗯應著,可注意力一直在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上。
到北門時已是後半夜。城門開了側縫放行,守軍見是安國公主的人,沒盤查就放了過去。進城之後,騎兵押著俘虜去了京畿營大牢,陸沉被單獨關在一間石室裡。沈知微看著陸沉被押進去,那人一路沒反抗,面容灰敗,眼神空洞。謝懷安死的時候,陸沉臉上那種瘋狂的怒意散了,只剩一層空洞的殼。
“他交給你處置。”沈知微對謝無晏說。
謝無晏在牢門口站了一會兒。石室裡,陸沉被鐵鏈鎖在牆上,垂著頭。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謝無晏,嘴角扯了一下。
“來替你師父報仇?”
謝無晏看著他。“我師父教了你五年。你最後叫他一聲師父,是在他死之前。”
陸沉的笑容僵住了。
“你爹被玄衡抽了命火。你恨玄衡,也恨我師父。”謝無晏聲音很平,“可你師父五年沒睡過一個整覺,就是在替你爹那批陣基找解法。碑上那一百三十二個名字,他一個一個記了五年。你爹的名字也在上面。”
陸沉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他今天把命火還回去了。”謝無晏將腰間那枚暗線總令解下來,隔著鐵柵丟進去,落在陸沉腳邊,“這裡面有暗線全部名冊。你拿著,去把剩下那些沒散的暗線收回來。該殺的殺,該放的放。你師父沒做完的事,你做。”
陸沉盯著腳下的令牌,渾身發抖。鐵鏈嘩啦響著,他彎腰去撿,手指碰到令牌時忽然停了。他抬頭看謝無晏,嘴唇動了動。
“你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師父最後沒殺你。”謝無晏轉身朝外走,“他要是想殺你,你今天走不到石屋門口。”
他走出牢門,沒再回頭。沈知微站在牢門外等他,左肩裹著陸晚棠重新包紮過的繃帶,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兩人並肩走出京畿營大牢,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回王府?”她問。
謝無晏點頭。
回到王府暗室時,天邊已經泛了白。老趙和秦渡都不在,他們還在追碑的路上。陸晚棠給沈知微換了藥,又去聯絡點處理安國公主那邊的善後。暗室裡只剩沈知微和謝無晏。
謝無晏坐在矮榻上,將腰間的碎令和鐵片解下來放在桌上。碎令灰撲撲的,鐵片鏽跡斑斑,兩樣東西並排放著。他低頭看了很久。
沈知微坐在他對面,左手端著藥碗慢慢喝。藥很苦,但她沒皺眉。喝完之後,她將碗放下,看著謝無晏。
“你師父最後跟你說的話,你信嗎?”
謝無晏抬頭看她。
“他說把命交給我處置。”沈知微說,“他認了你爹的賬,也認了對你的虧欠。可他最後沒等我們處置,自己走了。他是怕你下不了手。”
謝無晏沉默了一拍。“我知道。”
“你怪他嗎?”
暗室裡很安靜。窗外晨光漸亮,照在桌上的碎令和鐵片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謝無晏伸手將兩樣東西收起來,重新掛在腰間。他站起來,走到暗室門口,推開半扇門。院子裡,安國公府的家將正在晨掃,掃帚劃過青磚地的沙沙聲輕輕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