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營的春天來得比京城晚。
山裡的雪還沒化盡，背陰坡上白一片灰一片，像沒洗乾淨的舊棉襖。營牆外的老松樹抽了新針，翠綠翠綠的，襯著灰濛濛的營房，格外扎眼。沈知微和謝無晏到營門時，秦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銅哨掛在脖子上晃盪，臉上的笑比頭頂的太陽還亮。
“來了來了！”他迎上來，伸手要接沈知微的馬韁。沈知微自己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右臂已經全好了，腕間棋盤紋在袖口下穩穩跳著，命火流轉順暢。
秦渡領他們進營。演武場上，幾十個老兵正在操練，喊殺聲比上次來時有勁多了。營房也修過，漏雨的屋頂換了新茅草，窗紙糊得嚴嚴實實。伙房裡飄出燉菜的香氣，有人在大聲吆喝開飯。
老趙坐在營房前的石階上曬太陽。他左胳膊已經能動了，但陰天還是發酸。看見沈知微來，他站起來，嗓門洪亮：“丫頭，來得正好。這幫兔崽子非要我當統領，我說我老了，他們不聽。”
“您本來就老了。”沈知微在石階上坐下。
老趙瞪了她一眼，可嘴角是彎的。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菸袋，點上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演武場上操練的老兵們。
“秦渡帶得不錯。”沈知微說。
“還行。就是太嫩。壓不住幾個老油條。”老趙吐出一口煙，“我還是得回北營盯著。藥房那邊我幫不上忙，這裡離了我轉不動。”
沈知微點頭。她早就猜到老趙會回來。北營是他的根，他從十幾歲就在這營盤裡摸爬滾打，離開久了渾身不自在。藥房的病號他可以幫忙送藥，但統領的位子他放不下。
“那就回北營。”她說，“藥房那邊有陸沉幫忙盯著，我顧得過來。”
老趙看了她一眼。“陸沉那小子，信得過？”
“他給孩子們請大夫，帶著五個娃走了上千里路來京城。信一半吧。”
老趙哼了一聲，沒再問。他掐滅菸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帶你去後山看看。你師父那片楓林，我讓人把路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他自己來。”
沈知微看向謝無晏。謝無晏站在營房廊下，手裡還攥著馬韁。他聽見“你師父”三個字時，面上沒什麼變化，可攥韁繩的手指鬆了鬆。
三人往後山走。穿過演武場時，幾個老兵停下操練，朝謝無晏喊了一聲“小謝”。謝無晏點了點頭，步子沒停。沈知微注意到那些老兵看他的眼神和看秦渡不一樣。秦渡是他們帶出來的後輩，可謝無晏身上有種東西讓他們下意識立正。
楓林到了。
春天楓樹還沒發芽，枝頭光禿禿的，可林間的路已經變了樣。原來那條被枯葉和碎石蓋住的窄徑，現在拓寬了，鋪了碎石，兩邊砌了矮石牆。石牆一直延伸到楓林深處，停在一處半山腰的空地上。空地往上，路斷了，只剩亂石和樹根。
“修到這兒就停了。”老趙站在斷頭路邊上，指著上面的山坡，“上面有一段石壁，太硬，鋤頭挖不動。得用鑿子，還得有懂石工的人。營裡沒有，就一直擱著。”
謝無晏走到斷頭路邊，蹲下去看了看石壁。石壁確實硬，是整塊的山岩，風化面只有薄薄一層。他伸手摸了摸巖面，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
“鑿得動。”他說，“給我一把錘子和鑿子。”
秦渡跑回營裡取工具。沈知微站在石壁前，抬頭往上望。石壁不算太高，約莫兩丈，可坡度陡，上面全是碎石和樹根。謝懷安當年想修這條路，大概是想把楓林和山頂的瞭望臺連起來。瞭望臺是老北營的眼睛，能看到整個北面山谷。路修通了，從營區到了望臺就不用繞遠路。
秦渡帶著工具跑回來。謝無晏接過錘子和鑿子，在石壁上找了一處裂縫，開始鑿。動作穩而有力，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點上。石屑飛濺，巖面上漸漸出現一個淺坑。沈知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秦渡手裡拿過另一把鑿子，在謝無晏旁邊找了個位置，也開始鑿。
老趙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他轉身朝楓林外走去，秦渡跟著走了。楓林裡只剩錘鑿敲擊石壁的聲響，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迴盪在林間。
兩人鑿了整整一個下午。石壁上出現了一排鑿痕，深淺一致，間距均勻。謝無晏鑿得快，沈知微鑿得慢，可她每一鑿都穩，不偏不倚。太陽西斜時，石壁上已經鑿出了十幾個落腳點，勉強能踩上去。
謝無晏收錘，站在石壁前看了看。沈知微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站著，仰頭看那面被鑿出痕跡的石壁。夕陽把石壁染成暖橘色，鑿痕在光裡投下細長的陰影。
“明天繼續。”謝無晏說。
沈知微點頭。她將鑿子收好，轉身朝楓林外走。謝無晏跟上來。兩人走在碎石路上，腳步聲沙沙響。楓林裡很安靜，只有晚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營區裡傳來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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