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陸沉的人到了。
三輛馬車，停在知微堂門口。頭一輛下來的是個高瘦男人，穿灰布棉袍，腰間別著一把舊刀，面容削瘦，顴骨很高。陸沉本人。他比沈知微上次在京畿營大牢裡見到時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目光比那時候清明。
他沒急著進門，站在馬車旁邊，將後兩輛車的簾子一一掀開。沈知微站在門檻裡面，看見車廂裡坐著五個孩子。最小的那個被裹在棉被裡，只露出一張小臉，蠟黃中透著灰白。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來歲，自己跳下車，站得筆直，可嘴唇發紫，喘氣粗重。剩下三個年紀相仿，五六歲的樣子，互相攙扶著下車，步子虛浮。
陸沉將孩子一個一個領進門。經過沈知微身邊時，他停了一拍。兩人目光碰上，誰都沒說話。然後陸沉點了下頭，繼續往裡走。謝無晏站在藥櫃旁邊，看見陸沉進來，面色沒變，只是將手頭的藥包擱下，走到診臺旁邊站著。
五個孩子坐在診臺前面的長凳上，擠成一排。最小的那個被陸沉抱在懷裡，裹著棉被不撒手。沈知微坐在診臺後面，先診最大的那個。男孩的脈象虛浮，經脈裡幾乎沒有命火流轉，比礦工之子還嚴重。她皺起眉，問陸沉：“他爹是哪個礦的？”
“隴西鉛鋅礦。玄衡最早的三個據點之一。”陸沉聲音很低，“孩子他娘懷著孕就被填了陣基。孩子生下來命火就缺了大半，能活到現在是命硬。”
沈知微開了方子，換了暖靈草為主藥，當歸黃芪為輔。謝無晏在藥櫃那邊配藥，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每味藥都稱得仔細。沈知微繼續診第二個、第三個。五個孩子症狀相似，輕重不一，但根子上都是命火被抽走導致的經脈萎縮。她用父親手稿裡的靈竭症治法調整了劑量，五張方子寫了小半個時辰。
陸沉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等最後一個孩子診完，他忽然開口：“診金多少？”
沈知微抬頭看他。“不收。”
陸沉面色微變。他沉默了一拍，從懷中摸出一隻布袋，放在桌上。“這是我從隴西帶過來的。不多，夠孩子們吃住。藥錢另算。”
“我說了不收。”沈知微將布袋推回去，“你留著自己用。驛館那邊還有十幾口人要養。”
陸沉盯著她。目光鋒利，像是要確認她是不是在施捨。沈知微不避他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片刻後，陸沉將布袋收回懷中，沒再說什麼。
藥配好了。五包，一人一包。謝無晏將藥包遞給陸沉，交代了煎法。陸沉接過去，一包一包分給孩子們。最小的那個還在棉被裡，他蹲下去，將藥包塞進被角。動作很輕，不像沈知微印象中那個在石屋外揮刀殺人的陸沉。
“三天後再來複診。”沈知微站起來，“藥房有後廂房，空著兩間。孩子們太小，來回跑不方便。你們可以住下。”
陸沉的動作頓住了。他抬頭看沈知微，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他問。
“怕你什麼？”
“我差點殺了謝無晏。我師父的命也是我逼死的。”
沈知微看著他。“你師父把命火還給陣基，是為了救人。你從隴西帶孩子來京城，也是救人。你師父沒殺你，謝無晏沒攔你。你欠的賬，你自己在還。”
陸沉垂下眼。他蹲在地上，面前是最小的那個孩子裹著棉被的小臉。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額頭，手指微微發顫。
“我爹死在玄衡的陣裡。”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我恨了十年。謝懷安收我的時候說，恨可以，但恨完了要做事。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他站起來，朝沈知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將孩子們一個一個領到後廂房去。謝無晏帶路，推開後廂房的門。屋裡雖然簡陋，但乾淨，火盆燒得暖融融的，被褥是新換的。
陸沉安頓好孩子，從後廂房出來時，天已經暗了。他站在院子裡，面朝北面。廊下的燈籠光照著他的側臉，將顴骨那層削瘦的輪廓照得更分明。謝無晏從廊下走過，兩人擦肩。陸沉停了一步，開口。
“總令我掛在隴西驛館門口。等這批孩子治好，我會把總令送回北營。你師父的東西，該還給你。”
謝無晏看著他。“掛在你那兒吧。暗線的人認你。”
陸沉沒接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後廂房。門關上，燈亮起來，窗紙上映出他彎腰給孩子掖被角的影子。
沈知微坐在診室裡，將五張方子的底方收好。謝無晏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診臺，桌上攤著父親手稿和暖靈草的碎葉。炭火噼啪響著，窗外傳來夜風吹動藥圃籬笆的聲音。
“陸沉變了。”沈知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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