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
明明前幾日已經暖了，柳條抽了芽，藥圃裡的暖靈草冒了綠尖。這場雪一下，又把京城打回冬天。雪粒不大，但密，夾著風，打在窗紙上沙沙響。知微堂門前的臺階結了一層薄冰，秦渡一早來送藥，在門口摔了個四腳朝天，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把門檻上的冰鏟了又鏟。
沈知微坐在診臺後面，裹著厚棉袍，左手搭在病人腕上。是個中年婦人，靈劍閣外門弟子的家眷，經脈中有舊傷，常年頭痛。沈知微診完脈，開了方子，謝無晏在藥櫃那邊配藥。他手腳麻利，幾味藥抓好包好，遞到婦人手裡。婦人道了謝走了，藥房裡安靜下來。
陸晚棠從外面進來，斗篷上落了一層雪。她抖了抖雪，走到診臺前，將一封信放在桌上。
“隴西來的。”
沈知微拆開信。信是陸沉寫的，字跡工整，語氣剋制。信上說隴西驛館現在收了二十三個陣基後代，年紀最大的十六歲，最小的才一歲半。有幾個孩子命火受損嚴重，經脈枯萎，他自己請的大夫治不了。他想起謝無晏提過，沈知微在京城開了藥房，專治靈氣損傷。他問能不能送幾個孩子來京城診治。
信末附了一份名單，列著孩子們的名字和症狀。沈知微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三歲，女，命火枯竭，經脈萎縮，不能行走。與她在除夕前治的那個礦工之子症狀相似，但更重。
“他想送人來。”沈知微將信遞給謝無晏。
謝無晏看完，沉默了一拍。“隴西到京城，路遠。孩子太小，經不起顛簸。”
“他信裡說他有車。路上會慢些走。”沈知微站起來，走到藥櫃前，將父親手稿翻到靈竭症那一章。這一章她已經翻過很多遍了，每一味藥的劑量和配伍都爛熟於心。可手稿裡針對的是成年人的命火損傷，幼兒的脈象和藥量完全不同。
“三歲的孩子，經脈太細，用藥要減到成人的三成。”她自言自語，用炭筆在紙上寫著什麼，“枯藤炭不能用，太猛。得換成暖靈草。暖靈草溫而不燥，適合幼兒。”
謝無晏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寫方子。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暖靈草只剩半斤了。”
沈知微停筆。暖靈草是她從北郊石屋附近採的，謝懷安命火餘燼化生的那幾叢。採回來曬乾後一共不到兩斤，給礦工之子用了些，剩的不多。如果隴西要來幾個孩子，半斤撐不了多久。
“北郊石屋那邊還能再採嗎？”她問。
“入冬前我採過一批。”謝無晏說，“石縫裡新長出來的，量不多，但夠用。等雪化了，我再去看看。”
沈知微點頭。她將方子寫完，摺好遞給陸晚棠。“回信給陸沉，讓他送人來。慢點走，別趕。到了京城直接來知微堂。”
陸晚棠接過信走了。沈知微坐回診臺後面，將方子又看了一遍。謝無晏站在藥櫃前，將暖靈草的抽屜拉出來清點。灰金色的草莖整齊碼著，不多，但包幾劑藥還夠。他把抽屜合上，走到診臺旁邊。
“你打算接幾個？”他問。
“信上列了五個。先接三個，看情況再接剩下的。”
謝無晏點頭。他彎腰將地上的火盆添了炭，火苗竄起來，烘得診室裡暖了些。沈知微低頭寫著什麼，忽然停了筆，抬頭看他。
“你方才說去北郊採暖靈草。我跟你一起去。”
“路不好走。”
“我右臂好了。”沈知微抬了抬右手，腕間棋盤紋在棉袍袖口下隱約可見。命火恢復了九成，經脈裡的金色光脈已經通到了指尖，有力而穩。“而且石屋那邊我還沒去過。你師父最後待的地方，我想看看。”
謝無晏看了她一會兒，點頭。“等雪停。”
雪下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天放晴了。日頭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得滿城素白。雪開始化，屋簷下滴答滴答掉水珠子。官道上的雪被車輪和馬蹄碾成了泥漿，不好走。兩人牽馬出城，沒騎馬，踩著泥濘的官道朝北郊走。
走到北郊石屋時已經過了晌午。雪化了大半，土丘上的雜草從雪水裡露出來，溼漉漉的。石屋還是老樣子，半嵌在坡裡，木門緊閉。謝無晏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矮榻還在，木桌還在，油燈還在。桌上那盞燈已經燃盡了，只剩一個空燈盞。空氣中還殘留著極淡的命火餘溫，混著石屋本身的潮氣。
沈知微走進去，在矮榻上坐下。這就是謝懷安最後待的地方。五年假死，五年暗線，五年佈局。他在這間石屋裡寫了那封信，將七塊碑引到京城，將一百三十二個陣基的命火歸還。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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