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知微堂的炭火燒得旺，診室裡暖融融的。來抓藥的人越來越多，沈知微每天從早忙到晚，手腕都真酸了。謝無晏在藥櫃旁邊站出了習慣，哪味藥放在哪格、什麼方子配什麼引子，閉著眼都能摸到。秦渡從北營送來的藥材一車接一車，陸晚棠從靈劍閣調的成藥也到了第二批。安國公看著藥房紅火，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知微堂是他府上的招牌。
日子忙起來，過得就快。轉眼到了臘月，京城落了第三場雪。這回雪大，下了兩天兩夜，把城裡的路都封了。藥房關了三天門，沈知微難得歇了歇。她坐在暗室裡翻父親手稿，將藥理篇的批註謄抄到新本子上。謝無晏在旁邊修一把舊椅子，是老趙從北營帶來的，椅腿斷了，他拿鐵絲和木楔重新固定。
暗室外面，陸晚棠推門進來，抖了抖斗篷上的雪。“陸沉那邊有訊息了。”
沈知微放下筆。謝無晏也停了手裡的活。
“他帶著暗線總令去了隴西。”陸晚棠在火盆邊坐下，搓了搓手，“路上收攏了七八個散掉的暗樁，加上他原先的人，湊了四十來號。他把隴西的據點重新開了，但沒有搭陣。他把據點改成了驛館，專門收留那些被玄衡抽了命火的陣基後人。”
沈知微沉默了一拍。“他爹的墳也在隴西。”
“對。他把總令掛在據點門口，明面上寫著‘玄衡舊部，改過自新。收留遺孤，治病施藥’。安國公主的人去看過，據點裡現在有十幾個陣基後代，年紀最小的才三歲。陸沉自己掏錢請了大夫。”
沈知微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炭火。陸沉這個人，她只見過一面。在石屋外面，他帶著殺手圍住謝懷安，刀刀致命。可謝無晏把暗線總令丟給他之後，他沒有繼續報復，而是去了隴西，開了個收留陣基後人的驛館。
“他變了嗎？”她問。
陸晚棠搖頭：“說不好。但他至少沒拿總令去調暗線作亂。他把總令掛在門口，明面上是收留遺孤，暗地裡也是告訴所有暗線的人——他手裡有令，但不再替玄衡賣命。”
謝無晏將修好的椅子放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總令在他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他說，“暗線的人認令不認人。他把令掛在門口，那些人來找他，他就有了重新做人的機會。”
沈知微點頭。她從桌上拿起陸晚棠帶來的信紙，上面有安國公主的探子抄錄的隴西驛館門聯。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昔日刀下客，今朝種藥人。”橫批是“回頭是岸”。
她將信紙摺好，夾進父親手稿裡。
臘月過半，年關將至。京城裡的年味濃了起來，街巷裡掛滿了紅燈籠，鞭炮聲從早到晚不斷。知微堂在臘月二十關了門，貼了春聯。春聯是沈知微自己寫的，上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下聯“何愁架上藥生塵”，橫批“知微堂”。字不好看，筆畫歪歪扭扭的，可秦渡說比安國公府門口那副金粉對聯順眼多了。
除夕那天，所有人都聚在了王府。
老趙從北營趕回來，帶了一罈子北營老兵自釀的燒酒，酒罈子上還貼著紅紙。秦渡扛了一隻羊腿和半扇排骨，說是北營養的，肉緊。陸晚棠從靈劍閣帶了幾盒精緻的點心，包裝紙是宗門特製的松紋紙。安國公主派人送了一桌席面，雞鴨魚肉齊全，還附了一封信，說她在外地查事，趕不回來，讓沈知微替她多喝兩杯。
安國公在前廳擺了張大圓桌，把知微堂的診臺和藥櫃都搬到了後院。前廳裡炭火燒得旺，桌上鋪了紅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老趙坐在主位旁邊，秦渡和陸晚棠分坐兩側，安國公坐在主位。沈知微和謝無晏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說是離炭火遠些，其實是方便添菜。
年夜飯吃到一半，老趙站起來，端了一碗酒。他左胳膊上的傷已經好了，但落了個陰天發酸的毛病，端碗時手微微抖著。可他聲音洪亮，壓過了滿桌的熱鬧。
“這碗酒，敬岐山。”他面朝北面，舉碗齊眉，“你閨女把藥房開起來了，比你當年在王府做府醫還紅火。你在底下放心。”
他將酒灑在地上。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秦渡也站起來，端了碗酒敬他爹秦懷遠。陸晚棠沒站起來，但她將杯中酒緩緩傾在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沈知微沒聽清。
謝無晏坐在她旁邊，沒端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碗中的酒倒在地上。他沒說話，可沈知微看見他將碎令握在掌心，拇指摩挲著碎令上那道金色裂紋。
安國公見氣氛沉了，趕緊打圓場，舉杯說些吉利話。老趙和秦渡又划起拳來，聲音漸漸蓋過了沉默。陸晚棠夾了塊魚給沈知微，又夾了塊肉給謝無晏，面上不動聲色。
沈知微吃著魚，偏頭看了一眼謝無晏。他碗裡的酒沒了，人卻比方才放鬆了些，正低頭夾菜。她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那時候她還在北營山溝裡藏著，老趙傷得快死了，秦渡帶著她翻山越嶺，陸晚棠和謝無晏都還沒出現在她生命裡。一年時間，天翻地覆。
飯後，安國公在前廳擺開了牌桌。老趙和秦渡划拳輸了，被罰去放鞭炮。陸晚棠在廊下看雪，手裡捧著熱茶。沈知微和謝無晏走到後院。雪停了，天上露出幾顆疏星。後院的藥圃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叢枯黃的藥草稈子從雪裡戳出來。
謝無晏站在藥圃邊上，低頭看著那些枯稈。沈知微站在他旁邊，將手攏在袖子裡。
“你明年什麼打算？”她問。
“北營那邊基本穩了。”謝無晏說，“秦渡一個人能撐。我師父的墳我重新修過了。北營老兵們給他立了塊碑，寫的是‘北營故統領謝公懷安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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