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開張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灰白的天上飄下來，落地就化了。崇仁坊王府前院的三間廂房被騰了出來，打通隔牆，粉了白牆，換了新窗紙。藥櫃是從老趙從北營拉來的，三排五層，榆木打的，沉得壓地。秦渡帶人從城外藥市進了一批藥材，滿滿當當塞了半個庫房。陸晚棠從靈劍閣調來的藥材還在路上，但第一批已經夠用了。
門楣上掛了一塊匾，沈知微自己刻的。沒有花哨的紋飾，只三個字——“知微堂”。老趙說這名字太素，安國公說不夠氣派。沈知微沒改。她爹當年在北營做府醫，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有。她比爹強，至少掛了匾。
開張第一天，沒人來。
沈知微坐在診臺後面，翻父親手稿裡的藥理篇，一邊看一邊做批註。謝無晏站在藥櫃旁邊幫她整理抽屜，將藥材按君臣佐使分門別類。他手指長，抓藥的時候穩而準，分毫不差。沈知微看了他幾次，想起父親手稿裡寫過，謝懷安當年在北營也做過幾年軍醫。謝無晏跟著他，多少學了些。
“你學過藥理？”她問。
“學過一點。”謝無晏將一包當歸放進抽屜，“師父教的。他說做斥候要會認毒草，也要會認藥草。戰場上沒大夫的時候，得自己救自己。”
沈知微點頭，繼續看手稿。
第二天，來了第一個病人。
是個老兵，北營舊部的，姓周，四十來歲，一條腿瘸了。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被秦渡連拉帶拽弄進來。沈知微給他診脈，脈象虛浮，經脈裡有明顯的靈氣淤堵。是在北營時受過重傷，命火受損，多年沒養好。
“能治。”沈知微開了方子。當歸、黃芪、川芎、炙甘草，再加一味枯藤炭。藥方是父親手稿裡的成方，她只調整了兩味藥的劑量。老兵拿著方子去抓藥，謝無晏按方配好，包了三包遞給他。老兵將信將疑地走了。
第三天，老兵又來了。這次他不用秦渡拽，自己走進來的，步子比前天輕了些，臉上的灰暗褪了一層。他身後還跟了兩個人，也是北營舊部，一個肩膀抬不起來，一個常年咳血。沈知微給他們診了脈，開了方子。三個人抓了藥，坐在診室門口的長凳上聊了半天，聊的全是北營舊事。
半個月後，知微堂的名聲在城北傳開了。
來的人越來越多。北營舊部、京畿營的老兵、靈劍閣在外歷練受傷的弟子、安國公府的家將。還有幾個尋常百姓，聽說這裡的大夫能治靈氣損傷，也來碰運氣。沈知微每天從辰時坐到酉時，診脈、開方、配藥。謝無晏在藥櫃旁邊站一整天，抓藥、碾藥、包藥，偶爾替她寫方子。他字寫得比她工整，筆鋒銳利，像刀刻的。
陸晚棠隔三差五從靈劍閣聯絡點回來，帶一批藥材，順便看看藥房運轉。老趙回了北營，但隔十天半月會來一趟，帶些北營老弟兄來看病。秦渡兩頭跑，北營和京城之間來回，銅哨掛在脖子上，走到哪兒響到哪兒。
有一天傍晚，藥房快關門了，一個瘦小的老婦人走進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溝壑。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面色蠟黃，嘴唇發紫，走路喘得厲害。老婦人走到診臺前，侷促地搓著手，說孩子他爹去年在礦上出了事，人沒了。孩子從那以後就一直喘，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沈知微讓男孩坐下，診脈。脈象極虛，經脈中幾乎感知不到命火流動，靈氣枯竭得很徹底。她皺起眉，問老婦人孩子他爹在哪個礦上做事。老婦人說了一個名字，沈知微心口一沉。
那是玄衡暗線控制的銀礦之一。男孩的父親被抽了命火填陣基，命火剝離時孩子受到牽連，經脈中的命火也被抽走了一部分。孩子活下來了，但命火枯竭，撐不了幾年。
沈知微收回手。她看著男孩蠟黃的小臉，忽然想起謝懷安信裡那句話——“碑碎了，他們的命火就永遠回不來了。碑在，還有救。”碑在謝懷安死前已經還回去了，一百三十二個陣基的命火全部歸還。可這個孩子的命火被抽走太早，那時候碑還沒有被歸還。孩子的命火散在地脈裡，找不回來了。
“能治。”沈知微開口。
老婦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
“不能根治。”沈知微聲音放輕，“命火缺的那部分補不回來。但我能用藥物養住他經脈裡的根基，讓剩下的命火慢慢壯大。他不能修煉，但能像普通人一樣長大。不會喘，不會疼，能跑能跳。”
老婦人撲通跪下來。沈知微趕緊起身扶住她，將她按回椅子上。她開了方子，用的是父親手稿裡最溫和的養脈方子，當歸、熟地、白芍、川芎，加一味她親手從地脈餘燼中煉出來的暖靈草。這味藥是她前幾日去北郊石屋時在石縫裡發現的。謝懷安命火歸還時，有些餘燼落在了石屋周圍的地裡，長出幾叢極小的灰金色草莖。她採回來曬乾，入了藥。
謝無晏配好藥，包了七包。沈知微囑咐老婦人先吃七天，七天後再來複診。老婦人牽著男孩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藥房關門後，沈知微坐在診臺後面沒動。謝無晏將藥櫃收拾好，走到她身邊。
“你用了暖靈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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