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山回城的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
牛車慢悠悠地碾過官道，車輪吱呀吱呀地響。老趙坐在車轅上趕牛，左胳膊吊著，右手攥韁繩。秦渡躺在車斗裡，枕著鐵鍬打盹。陸晚棠坐在車尾，劍橫在膝上，閉目養神。沈知微和謝無晏走在車旁，步子不緊不慢。
日頭偏西，官道上行人稀少。路兩旁的田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齊刷刷的麥茬和偶爾幾棵光禿禿的楊樹。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城樓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翻卷。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沈知微開口。
謝無晏看了她一眼。“北營那邊，秦渡一個人顧不過來。老趙傷好了之後也得回去。北營重建需要人。”
“你要回北營？”
“暫時回去。”他說，“等營務上了正軌，再說。”
沈知微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劍繭又厚了一層，指節上還有新磨的痕跡。她想起父親手稿裡那些藥方，想起王府藥房那三排藥櫃，想起鎖靈散的味道和枯藤炭的配方。父親是府醫出身，一輩子最拿手的是救人。她跟著父親背了三年藥方，卻從沒正經治過一個病人。
“我想把王府藥房重新開起來。”她忽然說。
謝無晏偏頭看她。
“我爹的手稿裡有一整套藥理。靈竭症、命火反噬、經脈損傷，他都寫了治法。那些陣基被抽了命火的人，散在九州各處，沒人管他們。我想把藥房開起來，專門治這些病。”
謝無晏看了她一會兒。暮色裡他的眉眼模糊，可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沈知微看得清楚。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
“藥房開起來，我幫你找人。”他說，“北營舊部裡有幾個懂藥理的老兵，可以給你打下手。”
沈知微彎了彎嘴角。
牛車進了西門。城門口的守軍認了臉，沒盤查。老趙趕著車穿過西市，拐進崇仁坊。王府後門開著，廊下燈籠已經點上了。安國公在前院擺了桌酒席等著他們回來，胖子站在門口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回來了？墳遷好了？來來來，老夫備了酒，給諸位洗塵。”
沈知微看著安國公那張笑臉，知道這老狐狸在打什麼算盤。玄衡的事結了，太上長老死了，謝明軒也死了。京城裡空出大片權力真空。安國公想借著沈知微這層關係，把北營舊部和靈劍閣的人脈都攏到自己手裡。
“酒先不急。”沈知微站在院子裡，看著安國公，“有件事跟您商量。”
“你說你說。”
“王府藥房，我想重新開張。前院那三間廂房騰出來做診室，後院的藥庫歸我管。藥材我自有來路，人手我自己找。您只需要掛個名，別讓官府來找麻煩。”
安國公眼珠轉了轉。藥房開在王府裡，等於沈知微把根紮在了他的地盤上。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有沈知微在，北營和靈劍閣的關係就跑不了。他連連點頭：“沒問題。廂房明天就騰，藥庫你隨便用。”
沈知微道了謝，轉身回了暗室。陸晚棠跟進來，在桌邊坐下。
“你真要開藥房？”
“嗯。”
“靈劍閣那邊，師父來信說，宗門願意出藥材。靈劍閣弟子常年在外歷練，受傷是常事。有個靠譜的藥房在京城，對他們也有好處。”
沈知微看著她，忽然笑了。“陸姐姐，你這是在替靈劍閣拉關係？”
陸晚棠面色不變：“互惠互利。你治人，靈劍閣出藥，北營出人。三方搭起來，藥房就能轉。你一個人撐不起一間藥房，但三方湊一起就撐得起。”
沈知微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她將父親手稿翻到藥理那一章，攤在桌上。手稿的紙頁已經翻得發毛了，邊角捲起，墨跡被汗水和淚水洇過好幾處。可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背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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