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和秦渡是第三天回來的。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進的門。秦渡先到,風塵僕僕,銅哨掛在脖子上晃盪,衣裳上全是泥點和鹽漬,頭髮裡夾著幾根乾草。他進門先灌了一整壺涼水,然後才開口說話。海州那塊碑他追到濟州就斷了線索,碑身換車運走,他追到京城北郊時發現車轍消失在官道上,只能掉頭回來。雖然沒有截回碑,但海州據點的陣紋中樞被他毀了,鹽洞裡的暗樁也散了。
“碑沒追回來,但據點廢了。”他總結了一句,然後看見桌上放著的暗線總令和碎令,問了一嘴。沈知微簡要說了謝懷安的事,秦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謝無晏的肩膀,沒說什麼。
老趙第二天才到。他比秦渡狼狽得多,左胳膊吊著,說是在雁門關外跟暗線的人交了手,捱了一刀,但碑也沒截住。跟秦渡一樣,碑在轉移途中被換車運走了,他追了兩天沒追上,只能先回來。
“老了。”老趙靠在榻上,讓陸晚棠給他換藥,嘴裡罵罵咧咧,“追不上那幫兔崽子。但雁門關的據點我給他端了,烽燧底下那間暗室填了土,塌得結結實實。”
沈知微將七塊碑的情況彙總了一遍。嶺南碎了,皇陵那塊在王府暗室裡放著,命火已散,剩下五塊被謝懷安收攏後送去了北郊石屋。謝懷安死前將一百三十二個陣基的命火全部剝離歸還,五塊碑上的名字同時熄滅。碑還在石屋裡,謝無晏回來之前將石屋封死了,碑留在裡面,不會再有人能啟用。
七塊碑,全部失效。
“結束了。”老趙聽完,長出一口氣,靠在牆上。他那隻裹著繃帶的胳膊搭在膝上,渾濁的眼睛望著暗室頂上的石磚。“二十年了。我跟著你爹從北營到京城,死了多少人,繞了多少彎。終於到頭了。”
沈知微坐在桌邊,將父親手稿合上。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臂的經脈在藥力和命火的雙重滋養下已經恢復了七八成,腕間金色細線穩定地跳動著。掌心金棋碎了,母親的心跳沒了,可那道棋盤紋還在,像一枚烙印,把母親最後那點溫度留在了她骨血裡。
“我明天去西山。”她開口,“把我爹的墳遷了,跟我娘合葬。”
老趙點頭。“我陪你去。”
“你胳膊還沒好。”
“胳膊斷了也得去。”老趙聲音粗啞,“你爹的墳是我當年親手埋的。遷墳得有人認地方。”
沈知微沒再勸。秦渡說他去弄輛牛車,陸晚棠去準備香燭紙馬。謝無晏站在暗室門口,沒說話,可沈知微看見他腰間那枚鐵片和碎令已經掛好了,外袍也換了乾淨的。
第二天清晨,四人出了西城門。
西山在城西二十里處,山勢不高但林木深秀。沈知微幼年時隨父親來過一次,記得山腰有一片向陽的坡地,坡上長滿野菊。父親說這地方風水好,背山面水,將來老了就在這躺下。當時她不懂什麼叫“老了躺下”,現在懂了。
老趙帶路,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上山。牛車停在山腳,四人步行。秦渡扛著鐵鍬和鎬頭,陸晚棠提著香燭籃子。謝無晏走在最後面,揹著一個包袱,裡面是乾淨的白布和兩塊新刻的靈牌。
到了半山腰,老趙在一棵老松樹下停住。松樹下有一個不起眼的土堆,前面立著一塊青石墓碑,碑上刻著“沈公岐山之墓”。碑前長滿雜草,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墳不大,簡單樸素,與沈岐山生前的性子一樣。
沈知微在墳前站定。她上一次來這裡,是父親剛死那年。她一個人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連塊像樣的碑都立不起。現在她站在這裡,身後有老趙、秦渡、陸晚棠、謝無晏。四顆活子,加上她,五顆。
“動手吧。”她說。
秦渡和老趙挖墳。沈知微蹲在一邊,將墳前雜草一根一根拔乾淨。陸晚棠在旁邊擺好香燭,點燃。謝無晏從包袱裡取出白布,鋪在地上。挖到棺木時,秦渡跳進坑裡,用撬棍將棺蓋撬開。裡面只剩一具白骨,衣物早已腐朽。老趙跳下去,親手將骸骨一截一截取出,用白布裹好,放在一旁。
沈知微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母親融進她體內那道命火熄滅後留下的灰燼。她將那點灰燼與父親的骸骨放在一起,用同一塊白布重新裹了。然後她親手將布包放入新挖的墓穴中,填土,夯實。
謝無晏將兩塊靈牌立在墳前。一塊寫“先父沈公岐山”,一塊寫“先母沈門蘇氏”。秦渡從山澗裡搬來幾塊大石,圍著墳塋砌了一圈矮牆。陸晚棠將香燭插在碑前,青煙嫋嫋升起。
五人站在墳前,誰都沒說話。山風吹過鬆林,發出低沉的濤聲。野菊在墳邊隨風擺動,小小的黃色花瓣沾著晨露,亮晶晶的。
過了很久,老趙先開口。他站在墳前,背對著眾人,聲音啞得像砂紙:“岐山。你閨女長大了。比你狠,比你敢。你交代的事,弟兄們都辦完了。你安心走吧。”
他說完退後一步,面朝墳塋,單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秦渡跟著跪下,磕頭。陸晚棠將劍橫在身前,躬身一禮。謝無晏站在最後,他看著墓碑上那兩個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知微站在墳前,左手攥著胸口的碎令。碎令溫熱的觸感貼著心口,像一隻手輕輕握著她的手。她抬頭看天。日頭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得滿山明亮。遠處的京城在平原上鋪開,灰瓦白牆,炊煙裊裊,像一幅淡墨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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