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知微堂的後院熱鬧起來。
藥圃裡的暖靈草長了滿滿一畦，灰金色的葉片在日頭下泛著柔光。沈知微在圃邊搭了竹架，讓草莖攀上去，採葉的時候不沾泥。安國公看了說這架子搭得醜，比前院的花圃差遠了，沈知微沒理他。草能入藥就行，要好看做什麼。
陸沉帶來的五個孩子裡，三個已經能跑能跳了。最小的那個叫小禾，三歲半，是女孩子，瘦得跟柳條似的，可性子烈。她不肯喝藥的時候滿院子跑，陸沉在後面追，追不上。最後是謝無晏走過去，蹲下來把藥碗遞到她面前，不知說了句什麼，小禾就乖乖喝了。陸沉站在旁邊看著，一臉不可思議。
另外兩個病情重些，還在留觀房裡住著。大的那個叫石頭，十歲，命火缺得厲害，走路久了就喘。可他閒不住，每天幫謝無晏搬藥材，搬一會兒歇一會兒，從來不喊累。沈知微給他診脈時，他總盯著自己發紫的指甲蓋看，不說話。有一天石頭忽然開口問她：“姨，我長大了能學醫嗎？”
沈知微愣了一下。“能。怎麼不能。”
石頭抿了抿嘴，笑了。
陸晚棠從靈劍閣調來了一批新藥材，還帶了一個訊息。靈劍閣宗門大會已經開過了，師父升了外門長老，靈劍閣和知微堂的合作正式掛上了名。以後靈劍閣弟子外出歷練受傷，一律送到知微堂診治，宗門出藥錢。沈知微算了算賬，這筆收入夠藥房撐兩年。她跟陸晚棠說不用這麼多，陸晚棠說宗門不差錢，你放心收。
秦渡隔三差五從北營送藥來，順便給沈知微捎老趙的口信。老趙重新當了統領之後，把北營整頓得鐵桶一般。新兵招了兩百多，營房翻修了三排，演武場擴了一倍。瞭望臺那條路修通之後，他在山頂立了塊石碑，正面刻“北營瞭望”，背面刻了沈岐山和謝懷安兩個人的名字。秦渡說石碑立好那天，老趙在山頂坐了一下午，誰叫都不下來。
京城入了夏，街上瓜果攤子擺開了。知微堂門口也支了個小攤，免費給路過的人喝解暑茶。茶是沈知微配的方子，暖靈草配薄荷和甘草，溫涼適中。過路的人喝一碗，問這是什麼茶，沈知微就說“清脈飲”。有人喝著好，進店買藥材，藥房又多了一筆進項。
這天傍晚，藥房關門後，沈知微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納涼。謝無晏在旁邊修藥圃的竹架，把被風吹歪的枝條重新綁好。小禾蹲在藥圃邊上拔草，拔一把就往旁邊丟一把，拔了半天只拔了三棵。陸沉蹲在她旁邊教她認草，兩個人頭挨著頭，小聲嘀咕著。
沈知微看著他們，手裡搖著蒲扇。腕間棋盤紋在袖口下緩緩跳著，金色光脈比春天又粗了些。命火恢復到了九成五，只差最後一線沒通。大夫說最後那一線靠養不靠藥，急不得。她也不急。
“謝無晏。”她開口。
他回頭看她。
“你師父那個暗線總令，還在隴西驛館掛著？”
“在。”
“陸沉說隴西那邊又收了幾個陣基後代。驛館快住不下了。他想擴建。”
謝無晏將竹架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她旁邊坐下。“你打算讓他擴？”
“我想把知微堂的分號開到隴西。”沈知微說，“隴西是玄衡最早的據點，陣基後代最多。陸沉在那邊有人脈，有地方，缺的是大夫和藥材。我這邊養幾個大夫出來，送到隴西去。藥材從靈劍閣調，北營出兵護送。三方合起來，分號就能開起來。”
謝無晏看了她一會兒。“你想讓石頭學醫，就是為這個？”
沈知微彎了嘴角。“他聰明，手也穩。學兩年就能抓藥，學三年能診脈。隴西那邊缺人，他要是願意去，就是現成的大夫。”
謝無晏沒接話，可嘴角動了動。他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後院的晚風從藥圃上吹過來，暖靈草的灰金色葉片在暮色裡輕輕搖著。小禾終於拔完了三棵草，舉著草跑過來給沈知微看。沈知微誇了她一句，小禾咧嘴笑了，又跑回去繼續拔。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他走到沈知微面前，忽然開口：“你要開分號，我去。”
沈微微抬頭看他。
“隴西的路我熟。驛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出大夫和藥材，別的我來管。”陸沉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平靜，目光坦蕩。
沈知微看著他。一年前在石屋外面，這個人揮刀要殺謝懷安。如今他站在知微堂的後院裡，說要去隴西開分號，收留陣基後代。她想起謝無晏說過的話——“信一半，但他對孩子是真的。”
“行。”她點頭，“等石頭能診脈了，你帶他去。”
陸沉點了一下頭，轉身回去找小禾。小禾把草拔斷了，正在生氣，陸沉蹲下去教她怎麼用巧勁。兩個人又頭挨著頭嘀咕起來。
謝無晏靠在石凳上，仰頭看天。初夏的夜空乾淨，星星比春天亮。他看了一會兒，偏頭看沈知微。她搖著蒲扇，目光落在藥圃邊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面上鬆弛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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