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分號開張那天,沈知微沒去。
路太遠,藥房走不開,更重要的是石頭走不開。石頭跟了她三個月,認藥認得差不多了,可診脈還差火候。沈知微給他列了十道脈案,讓他一天摸三道,摸滿一個月才準動身。石頭悶著頭摸脈,每天摸完在紙上畫脈象圖,畫得歪歪扭扭的,可沒偷過一天懶。
陸沉先走了。他帶著小禾和另外兩個孩子,趕著兩輛馬車往隴西去。臨走那天早上,小禾抱著沈知微的腿不撒手,哭得滿臉鼻涕泡。沈知微蹲下去給她擦臉,說你先去,姨過兩個月就去看你。小禾抽抽噎噎地問真的嗎,沈知微說真的。小禾鬆開手,上了馬車,從車窗裡探出腦袋朝她揮手,直到馬車拐出崇仁坊看不見了才縮回去。
陸沉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裡寫得很簡短,說隴西驛館已經擴建好了,掛了“知微堂隴西分號”的牌子。總令還掛在門口,但下面多了一塊新牌,寫的是“收留遺孤,診治靈傷,不問舊事”。暗線的人來過幾個,在門口站了半天,沒進門,也沒鬧事。
謝無晏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放回桌上。“陸沉把總令掛在那裡,暗線的人會一批一批來。他不收,也不趕。來的人多了,總有幾個願意留下來做事的。”
“他應付得來嗎?”沈知微問。
“他一個人應付不來。但石頭去了就不一樣了。石頭是陣基後代,暗線的人看見陣基後代在分號裡做事,就知道這地方是真的收人,不是幌子。”
沈知微點頭。她將藥房的事安排了一下,靈劍閣來的兩個弟子已經能頂班了。一個管藥庫,一個管賬,抓藥的活謝無晏一個人忙得過來。她打算夏天過完就動身去隴西,看看分號運轉得怎麼樣,順便把石頭送過去。
日子忙而穩。藥房的病人越來越多,沈知微每天從早坐到晚,診臺上的病案摞了一尺高。她將父親手稿裡的方子按病類整理成冊,讓靈劍閣的弟子抄了兩份,一份留京城,一份預備送到隴西去。抄方子的時候她忽然想,父親當年寫手稿的時候,大概沒想過這些方子有一天會被抄成冊子,送到千里之外。
五月末,秦渡從北營來了一趟。他帶了老趙的信和一口袋北營山裡採的野生藥材。信上老趙說了望臺那條路又往上修了一段,現在從營區到山頂不用歇腳了。還說北營新招的兵裡有兩個懂醫的,問沈知微要不要收來當徒弟。
沈知微讓秦渡帶話回去,說收。秦渡臨走那天在藥房後院的石凳上坐了半下午,看著謝無晏給石頭講脈象。石頭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手指在膝上比劃著診脈的姿勢。秦渡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也學點吧。”
沈知微從診臺後面抬頭看他。“你學什麼?”
“認藥。”秦渡說,“北營在山裡,弟兄們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營裡那個老軍醫忙不過來。我學會認幾味草藥,採回來就能用。”
沈知微從藥櫃裡抽出一本手抄的簡易藥冊,丟給他。“先背。背完了我考你。”
秦渡接過去翻了翻,塞進懷裡。走的時候銅哨在脖子上晃盪,步子比來時沉了些。
六月,京城熱起來了。藥房門口的清脈飲攤子每天能送出兩大桶。石頭終於摸滿了三十天脈案,沈知微考了他三天,十道脈案摸對了八道。錯的二道全是疑難脈象,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摸準。石頭自己不滿意,悶著頭又摸了三天,把那兩道脈摸透了才肯停手。
沈知微將隴西分號的藥方抄了一份,整整三大本,用油布包好。又備了半年的暖靈草用量,分裝成小包。靈劍閣出了一輛馬車,北營派了兩個老兵護送,安國公寫了通關文書。萬事俱備,只等出發。
動身那天是六月中,天剛亮。石頭揹著包袱站在藥房門口,面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嘴唇的紫色褪了大半,走路也不喘了。他回頭看沈知微,抿了抿嘴。
“姨,我走了。”
沈知微蹲下來,將一包藥塞進他包袱裡。“到了隴西先安頓,別急著診脈。陸沉會照看你。藥方子背熟了再上手,拿不準的就寫信回來問。”
石頭點頭,將包袱繫緊。他上了馬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沈知微站在門檻上朝他揮手。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青石板,朝西城門方向走去。石頭一直探著頭看她,直到馬車拐出崇仁坊,看不見了才縮回去。
沈知微站在門口,手還舉著。謝無晏從藥房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他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
兩人回到藥房。診室裡已經有病人在等了。沈知微坐下來,左手搭上病人的腕。謝無晏走到藥櫃旁邊,拉開抽屜抓藥。一切照舊。隴西分號開起來了,石頭去了,陸沉在那邊等著。可京城這邊的藥房還是老樣子,每天開門,每天有人來。
日子往前走。一步接一步。京城到隴西的路很長,可馬車總會到。到了之後,石頭會下車,會走進驛館,會看見門口那兩塊牌子。一塊寫著“知微堂隴西分號”,一塊寫著“收留遺孤,診治靈傷,不問舊事”。他會把包袱放下,將藥方子擺在桌上,然後開始做事。
沈知微診完一個病人,翻開病案本記了一筆。窗外的日頭升起來,照進診室裡,暖融融的。謝無晏將配好的藥遞給病人,轉身去補藥櫃。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看回來。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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