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場雪落在京城那天，知微堂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女人四十來歲，穿灰布棉袍，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面容消瘦，顴骨上有一道陳年舊疤。她站在藥房門口，不進來，也不走，只是盯著門楣上“知微堂”三個字看。林小滿問她是不是來看病的，她搖頭。問她找誰，她沉默了很久，說：“找一個不記得我的人。”
沈知微從診臺後面抬起頭。她看見那個女人的臉，忽然覺得腕間棋盤紋跳了一下。金色光脈在袖口底下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碎令貼著心口微微發燙。
“讓她進來。”沈知微說。
女人走進藥房，在診臺對面坐下。謝無晏從藥櫃旁邊退了一步，手垂在身側，指尖扣著腰間碎令。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笑又不笑。
“我叫阿棠。”她說，“從前在安國公府後廚幫工。”
沈知微的手指在診臺上停了一拍。安國公府。這四個字她很久沒聽人提起了。謝無晏的目光朝她偏過來一瞬，又收回去。
“你找誰？”沈知微問。
“找一個叫阿醜的丫鬟。”阿棠說，“八年前被三公子謝明軒拖進柴房，鞭了三十多下，扔到亂葬崗。所有人都說她死了。可我前幾天在鼓樓大街看見一個人，背影跟她一模一樣。我跟了三天，跟到這兒。”她抬起眼，盯著沈知微的臉，“你臉上那塊青胎沒了。可你左手小指第二個指節上有一道淺疤，是阿醜十三歲那年切菜切的。我剛才看見了。”
診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雪落無聲，藥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小指第二指節上確實有一道淺白的舊疤，細得幾乎看不見。阿醜的記憶像沉在水底的碎片，忽然浮上來一小塊——切菜，刀滑了，張婆子罵她笨，罰她跪了半個時辰。
“你是阿醜。”阿棠說。她的聲音很平，可眼眶紅了，“你沒死。”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阿棠的臉，那道舊疤，那根木簪。阿醜的記憶裡翻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後廚有個叫阿棠的姐姐，比她大幾歲，偶爾偷偷給她塞半塊饅頭。阿醜被拖去柴房那天，阿棠去求過張婆子，被扇了一巴掌。
“阿棠姐。”沈知微開口。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阿棠的眼淚掉下來。她沒擦，就那麼看著沈知微，像看著一個從墳裡爬出來的人。“你活著。你活著就好。我以為……這麼多年，我以為你早就……”
沈知微站起來，從藥櫃下面抽出一隻舊木匣。她開啟匣子，裡面是幾封隴西來的信、一塊碎布、一枚舊銅錢。她從最底層摸出一隻小小的粗布荷包，荷包已經洗得發白，針腳歪歪扭扭。阿醜的記憶裡，這是阿棠姐給她做的，裡面裝著幾顆幹桂花，說能壓住柴房的黴味。
阿棠接過荷包，攥在手裡，半天沒說話。
“我現在叫沈知微。”沈知微說，“蘇無衣也好，阿醜也好，都留在過去了。”
阿棠抬頭看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神明白了。“你改了名。”
“改了。”
“那謝三公子呢？”阿棠忽然問，“他還活著嗎？”
“廢了修為，斷了經脈，送到南邊一個莊子上做苦役。”沈知微說，“死不了，也翻不了身。”
阿棠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好。好。”她將荷包收進懷裡，站起來。“我找了你八年。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死了。你沒死，還開了藥房，當了大夫。比什麼都好。”她轉身要走。
“阿棠姐。”沈知微叫住她，“你往後怎麼過？”
阿棠回頭看她。“我在城南幫人漿洗，能養活自己。你不用管我。”
“知微堂缺個人管庫房。”沈知微說，“林小滿一個人忙不過來。你願意的話，留下來。”
阿棠站在門口，灰布棉袍上沾著雪粒。她看了沈知微很久，然後點了一下頭。“行。”
她留下來了。
那天晚上，藥房關門之後，沈知微坐在後院的石凳上。雪還在下，藥圃裡的暖靈草蓋了一層白，灰金色的葉尖從雪裡探出來，在暮色裡微微發亮。謝無晏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湯，一碗遞給她，一碗自己端著，在她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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