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的日頭毒，曬得人皮肉發燙。
沈知微在分號待了三天，把後院留觀房裡的病人挨個診了一遍。二十三個陣基後代，症狀輕重不一，但根子上都是命火被抽走留下的經脈萎縮。她調整了幾個藥方，又教石頭如何根據脈象的細微軟硬判斷命火恢復的程度。石頭學得快，一天能診五六個人，錯一兩個，自己記在本子上，晚上來問她。
第四天早上，沈知微在院子裡曬藥。暖靈草從京城帶了一批，加上分號自己種的，攢了滿滿三竹匾。她正翻著草葉，看見藥架最底層壓著一塊木牌，被竹匾擋了大半。她將竹匾挪開，將木牌抽出來。
木牌一尺來長，三寸寬，柏木的，表面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排名字，字跡很小，刻痕深淺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刻的。沈知微數了數，十二個名字。木牌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乙酉年，隴西鉛鋅礦陣基。”
乙酉年。父親手稿裡記過，那是玄衡在隴西最早設陣的年份。這十二個人是隴西礦上被填陣的第一批人。
沈知微拿著木牌走進伙房。陸沉在灶前燒水，小禾坐在灶臺旁邊剝豆子。沈知微將木牌放在灶臺上，陸沉看了一眼，手上的火鉗停住了。
“你刻的？”沈知微問。
陸沉沉默了一拍，將火鉗放下。“我來隴西之後，從礦洞周圍的村子裡打聽來的。十二個人，名字和年紀都查到了。有的家裡還有人在，有的絕了戶。我刻了這塊牌子，放在藥架下面，每天看一遍。”
沈知微拿起木牌細看。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下面刻著年齡。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五十三歲。名字旁邊還有小字，記著他們被填陣的日期和家裡還有幾口人。刻痕深淺不一，有些字是新刻的，有些已經磨得模糊了。
“這上面有個名字被磨掉了。”沈知微指著木牌中間一處明顯的空白。那個位置刻痕最淺，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字，但周圍的木面有反覆摩挲的痕跡。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將灶上的水壺提下來，倒了兩碗水，一碗推給沈知微，一碗自己端著。他喝了一口，才開口：“那個名字是我爹。”
沈知微手一頓。
“陸長庚。”陸沉說，“乙酉年填的陣，那年我七歲。我只記得他走的時候給我買了一把糖，然後就再沒回來。名字是我刻上去的，後來又磨掉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天天看著自己爹的名字掛在藥架子底下。”
沈知微將木牌輕輕放回灶臺上。她沒有追問，只是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伙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裡柴火噼啪響。小禾剝完一把豆子，仰頭看陸沉，又看沈知微，覺察出氣氛不對，乖乖地沒吭聲。
“牌子上這些人，家裡還有人的，你查到了多少？”沈知微開口。
“十二個裡頭，還有家人在世的七個。”陸沉說，“三個在附近村子裡，兩個去了南邊投親，一個在縣城做小買賣，還有一個——”他頓了頓，“還有一個是我。”
沈知微看著他。
“我查到我爹填陣的時候，留了一筆撫卹銀子。銀子被玄衡的人吞了。我順著這條線查了三年，查到了玄衡暗線在隴西的聯絡人。殺了他，搶了他的名冊，才知道玄衡到底在做什麼。”陸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聲音沒什麼起伏，“那時候我已經沒法回頭了。謝懷安收我的時候問我想不想回頭，我說不想。他說好，那就別回頭，但要記住自己為什麼走到這一步。”
“你現在記住了？”
陸沉將碗放下，拿起灶臺上的木牌，用袖子擦了擦表面。“每天都記著。”他將木牌放回藥架底下，用竹匾重新擋住。
沈知微沒有再問。她走出伙房，站在院子裡。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曬得藥架上的暖靈草微微卷邊。石頭從留觀房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病案，看見她站在院子裡，走過來遞給她。
“姨，昨天的病案寫完了。你幫我看一眼對不對。”
沈知微接過病案翻看。石頭的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每一條脈象記錄都完整，用藥劑量也準。她看完點頭，指了兩處需要調整的地方。石頭認真地聽著，用炭筆在病案邊上做了標註。
謝無晏從院門外進來，手裡提著一桶新汲的井水。他放下桶，走到沈知微旁邊，看見她手裡的病案。“石頭的？”
“嗯。寫得不錯。”
謝無晏看了一眼病案，點頭。他轉身去幫石頭晾曬新採的藥材，兩人蹲在藥架旁邊分揀，話不多，但配合默契。沈知微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日頭曬著黃土坡，院子裡的藥香混著灶房的飯香，暖融融的。
陸沉從伙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走到藥架前。他將竹匾挪開，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木牌。只有一瞬，很快又將竹匾放回去。然後他端著碗走到院子角落，蹲下來幫一個五歲的女孩繫鞋帶。女孩叫了他一聲“陸叔”，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軟。
沈知微收回目光。她走到藥架前，將竹匾稍微挪開一點，讓木牌露出一角。日光照著木牌上那些名字，刻痕深淺不一，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十二個人，十二個名字，最小十六歲，最大五十三歲。其中一個是陸沉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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