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隴西待了十二天。
原計劃半個月,但石頭學得快,十二天就把該教的都教完了。病案理清了,方子抄好了,留觀房裡的病人挨個診過一遍,用藥調整也交代明白了。剩下三天,她坐在診臺後面看石頭自己上手。石頭診脈的時候手指穩當,問症仔細,開方子之前會先翻一遍她抄的病案,確認無誤了才落筆。沈知微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多數時候只是坐著。
第十二天傍晚,她跟陸沉說後天走。
陸沉正在院子裡收藥架上的竹匾,聞言停了一拍。“不再多住幾天?”
“京城那邊拖久了不好。靈劍閣的弟子頂了快半個月,怕出差錯。”沈知微幫他將竹匾摞好,“分號這邊有你盯著,石頭能頂事。有事寫信。”
陸沉點頭,沒再留。他將竹匾搬進庫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布袋。“路上吃的。隴西的乾糧比京城硬,你路上省著啃。”
沈知微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她道了謝,轉身回屋收拾東西。謝無晏已經把包袱打好了,兩件換洗衣裳、水囊、匕首,還有一包從北郊石屋採的暖靈草幹葉,預備路上用的。沈知微將她自己的東西攏了攏,裝進另一隻包袱。父親的鐵盒她隨身帶著,從京城背到隴西,再從隴西揹回去。盒子不大,可分量不輕。
臨睡前,小禾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她每天晚上都要來沈知微屋裡坐一會兒,有時候講故事,有時候只是坐在榻邊玩手機。今天她沒進來,扒著門框看了半天。
“姨,你後天走?”
“嗯。”
小禾抿著嘴,不說話。沈知微走過去蹲下來。小禾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脖子,摟得很緊,小身子微微發顫。
“你別走。”小禾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沈知微拍著她的後背。“姨回去還有事。你在這裡有石頭哥、陸叔、還有那麼多小朋友。明年春天姨再來看你。”
“明年太久了。”
“那就秋天。”
小禾鬆開手,仰頭看她。小臉上掛著兩道淚痕,眼睛紅紅的,可沒哭出聲。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約定。“秋天。你說的。”
“我說的。”
小禾擦了把臉,轉身跑回後院去了。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小身影消失在廊角。夜風從黃土坡上灌下來,帶著乾爽的土腥氣和遠處麥田的清香。隴西的夜空比京城淨,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
第二天,石頭把分號裡所有孩子都叫到院子裡,說要拍一張合影。沒有相機,他就讓陸沉用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十幾個孩子擠成一排,小禾站在最前面,石頭蹲在旁邊,陸沉站在最後面。沈知微和謝無晏站在側邊,被石頭硬拉進來,說“姨和謝叔也得畫上”。陸沉畫了半個時辰,畫得不算好看,可每個人的特徵都抓住了。小禾的辮子、石頭的抿嘴、陸沉垂著的手、沈知微的短劍、謝無晏的碎令。畫完了貼在診室牆上,用漿糊粘牢。
第十三天清晨,馬車停在分號門口。
行李搬上車,乾糧和水囊放好。沈知微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沉站在門框邊上,小禾抱著他的腿,石頭站在藥架旁邊。後院的孩子們三三兩兩探出頭來。院子裡曬著最後一匾暖靈草,灰金色的葉片在晨光裡泛著微光。
“走了。”沈知微說。
陸沉點了一下頭。小禾從陸沉腿後面探出半個臉,朝她揮了揮手,沒哭。石頭抿著嘴,也揮了揮手。
沈知微上了馬車。謝無晏跟著上來,坐在她對面。車伕揚鞭,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黃土路,顛簸著朝東面駛去。沈知微從車窗探出頭,分號的門越來越小。陸沉還站在門口,小禾還抱著他的腿。石頭還站在藥架旁邊。直到馬車拐過土梁,什麼都看不見了,她才縮回車裡。
謝無晏看著她。沒說話,只是將水囊遞過來。
沈知微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她靠著車壁,閉上眼。馬車晃盪著往前走,窗外的黃土坡一坡接一坡,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偶爾有幾間土坯房。空氣裡的土腥氣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麥田的清香和路旁野草的青澀味。
走了三天,過了渭水。又走兩天,過了潼關。第七天傍晚,京城的城樓出現在官道盡頭。灰濛濛的城牆在暮色中安靜地立著,城樓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翻卷。遠遠看去,跟離開時一模一樣。
馬車進了南門,穿過鼓樓大街,拐進崇仁坊。知微堂的匾額掛在門楣上,字跡清晰。藥房的門開著,靈劍閣的弟子在裡面整理藥材。陸晚棠坐在診臺後面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知微進來,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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