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來得乾脆。一場雨過後,天藍得透亮,空氣裡沒了暑氣,乾爽爽的,帶著落葉的焦香。崇仁坊街面上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鋪了一地金。知微堂門口的臺階上每天掃出三筐落葉,秦渡來送藥的時候罵了一句“這樹比北營的還煩人”,掄起掃帚替沈知微掃了一回,掃完了把掃帚一扔,說下次帶個老兵來專門掃葉子。
沈知微沒讓他再帶人來。掃葉子這點活,謝無晏每天早上順手就做了。他起得比她早,掃完地,燒好水,將藥櫃的抽屜挨個拉開清點一遍。等她洗漱出來,診臺上已經擺好了一杯溫水、一摞空白病案和今日的藥材清單。她坐下來就能直接開工。
秋天是藥房最忙的季節。換季的時候舊傷容易復發,北營的老兵、靈劍閣的弟子、城裡的老病號,全趕在這時候來調理。沈知微每天從早忙到晚,中午的飯經常拖到下午才吃。謝無晏不催她,只是到點就把面端過來放在診臺角上,筷子擱好,等她空了低頭就能吃。
石頭走了之後,藥房缺了個幫手。陸晚棠從靈劍閣又調了一個弟子來,叫林小滿,十九歲,學藥理的,手巧,抓藥配藥利索。謝無晏教了她三天,她就能獨立管藥庫了。沈知微給她開了工錢,林小滿不收,說靈劍閣弟子外出歷練本來就有宗門補貼,來知微堂幫忙算是歷練的一部分。沈知微沒強求,只在她每次回靈劍閣的時候多包幾包暖靈草讓她帶上。
九月末,隴西來了信。陸沉寫的,信不長,說分號一切都好。石頭已經能獨立坐診了,雖然慢些,但沒出過大錯。小禾秋天長個子了,褲子短了一截,陸沉給她做了條新的。暗線的人來得比夏天多了,入秋之後陸續來了五六個,有兩個留了下來,幫著種藥砍柴。信末附了一張紙條,是石頭寫的,字比夏天工整了些。他寫的是:“姨,我今天診了十五個人,錯了一個,是脈太細沒摸出來。陸叔說等下次寫信的時候再跟你說。”
沈知微將信摺好,放進鐵盒裡。鐵盒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父親手稿、絹帛、墨綠玉、斷箭、白子、碎令,現在又多了隴西的信。盒子快塞滿了。她翻出一隻舊木匣子,將信紙按時間排好放進去。木匣子擱在暗室的架子上,排成一排。第一隻匣子是父親的手稿,第二隻是暗線的名冊,第三隻是隴西的信。以後還會有第四隻、第五隻。
十月初,秦渡從北營來了一趟。老趙讓他帶了話,說了望臺那條路今年冬天之前還能再往上修一段。山頂的風大,石壁上的字被雨衝得有些模糊了,老趙想找人重新刻深些。沈知微問秦渡,老趙的胳膊怎麼樣了。秦渡說趙叔好得很,罵人嗓門比誰都大,陰天也不喊酸了,大概是天天爬山爬的。
秦渡走的時候,在藥房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小冊子,是沈知微春天丟給他的簡易藥冊。他翻開給沈知微看,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添了批註,每味藥下面都記著他自己在北營山裡找到的同類草藥,什麼季節採、長在什麼地方、採回來怎麼炮製,寫得有板有眼。
“我自己在山裡找的。”秦渡撓了撓頭,“北營那老軍醫說我認草藥比當斥候有天賦。我想著冬天前再進一趟山,把沒找到的幾味補齊。”
沈知微翻著冊子,心裡有點熱。她將冊子還給他,說:“冬天進山穿厚點。別貪多,找不到的明年春天再找。”
秦渡咧嘴一笑,銅哨在脖子上晃盪著走了。
十月中,沈知微收到了安國公主的帖子。公主從外地查事回來了,說在京城北郊弄了一處莊子,想請沈知微去看看。沈知微去了。莊子不大,但位置好,背山面水,地裡種了幾十畝藥材。安國公主站在地頭,指著那片地說:“這片地給你用。你出方子和人手,我出地和本錢。收成分成,你六我四。”
沈知微看了看那片地。土質肥沃,背陰向陽,適合種暖靈草和黃芪。隴西分號的藥材靠靈劍閣從外面調,運途遠,損耗大。如果京城本地能種出來,成本至少降一半。
“行。”她說。
安國公主挑眉看了她一眼。“你不討價還價?”
“六四已經公道了。地是你的,本錢是你的,我出技術和人。這個分成我佔了便宜。”
安國公主笑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肩。“你跟你爹一樣,算賬算得清楚。但你爹算清楚了也不說,你至少還認。”
沈知微沒接話。她蹲下來抓起一把地裡的土聞了聞。土質鬆軟,有腐殖質的肥力,還有一絲極淡的靈氣。這塊地底下大概有一條細小的靈脈支流,雖然比不上玄衡那些大陣的節點,但種藥材足夠了。
她將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來。莊子後面的山坡上,安國公主的人已經搭好了兩間看護房,一間放農具,一間給她留的,說是“沈大夫歇腳用”。窗臺上擺了一盆暖靈草,是從知微堂的藥圃裡分出來的,已經活了,新葉從土裡鑽出來,灰金色的嫩芽在秋風裡微微搖晃。
沈知微站在看護房門口,面朝南面。京城的城樓在遠處隱約可見,城裡的炊煙升起來,被秋風扯成一條條細線。知微堂的方向就在城牆裡面,隔著七八里路,可她知道那個位置。藥房的門開著,謝無晏在整理藥櫃,陸晚棠在診臺後面寫病案,林小滿在庫房裡碼藥材。晚上回去的時候,診臺上會有今天最後一個病人的病案,旁邊放著一碗熱湯。
她收回目光,走回地頭。安國公主的人已經開始翻地了,鋤頭一起一落,翻出溼潤的黑土。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甜和枯草的焦香。沈知微挽起袖子,從看護房裡找了一把鋤頭,走到地頭,跟著翻了兩壟。
秋日的陽光照在後背上,暖融融的。腕間棋盤紋在日頭下微微發亮,金色光脈緩緩跳著。碎令貼著心口,暖意散開,像一隻手輕輕覆在心上。
她翻著地,一鋤接一鋤。泥土從鋤頭下翻起來,溼潤而沉實。莊子後面的山坡上,暖靈草的新芽在風裡搖著。遠處城樓上的旗子翻卷著,城裡的炊煙升起來又散開。日子像這地裡的土,一壟一壟翻過去,種下什麼,就長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