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將隴西來的信全部鋪在診臺上，按日期排成三列。第一列是九月的信，第二列是十月的信，第三列是十一月的信。石頭和小禾的信紙上都寫滿了日常瑣事——小禾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石頭背完了第三本藥冊，分號裡的病人又多了兩個。表面看，每封信都平平常常，是孩子寫給長輩的報平安。
但陸沉的信不一樣。陸沉的信寫得極簡，每封不過三四行，說的是分號的開銷、藥材的存量、暗線來人的數目。可他的字裡行間藏著東西。沈知微將每封信的最後一句單獨摘出來，排列在另一張紙上。
九月的最後一句：“西山有霧，看不太遠。”
十月的最後一句：“北風起了，山路不好走。”
十一月的最後一句：“礦脈方向，近來動靜大。”
三句話，乍看是隨口說的天氣和路況。但沈知微盯著看了半晌，忽然把三個句子豎著排起來，取每句的第一個字：西、北、礦。再取每句中間的一個字：霧、風、脈。最後取每句末尾一個字：遠、走、大。
西北礦。霧風脈。遠走大。
不通。
她換了一種方式。取每句話的第三個字：有、起、方。第六個字：看、不、懂。第九個字：太、好、靜。
有起方。看不見。太動好。也不通。
沈知微閉上眼。陸沉是暗線出身，做過三年情報，他藏東西的方式不會這麼簡單。她重新拿起信紙，對著窗外的光細看。紙張沒有問題，墨跡也沒有異常。她翻到信紙背面，在九月那封信的背面邊緣，發現一個極小的墨點，不是意外濺上的，而是刻意點的。十月的信背面也有一個，十一月也有。三個墨點分別在不同的位置——如果把它們連起來，組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中間，是信紙背面正中央的位置。
沈知微將三張信紙疊在一起，對著光看。三個墨點重合之後，中央的位置落在十一月那張信紙背面。那個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是刀劃的，是針尖刻的。她湊近辨認，認出四個字：
礦洞有異。
四個字刻得極淺，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沈知微將信紙翻回正面，繼續找。在十一月那封信的正文最後，陸沉寫了“冬天路不好走”六個字。她重新將三封信豎排，取每封信正文的最後一個字：遠、走、大。再看每封信的倒數第二個字：太、好、靜。連起來讀——“遠走大靜”不通。但她將倒數第三、第二、第一豎著念：看、不、動。再看、好、走。太、遠、大。
“動不動，好走遠，大遠太。”也不通。
沈知微將信紙放下。她盯著那三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陸沉在石屋外面第一次跟謝無晏對上的時候，用了一種暗線最基礎的倒置傳信法——把訊息按字數拆開，單數取前半，雙數取後半，再重新組合。
她按這個方法重新拆解。每封信的正文，單數字連讀，雙數字連讀。九月的單數：“西山霧看太遠。”雙數：“有看不遠。”不通。但當她將三封信的單數部分全部連起來讀：
“西山霧看太遠北風起山路不好走礦脈方向近來動靜大。”
再將這些字的筆畫數取出來。山三畫，西六畫，霧十三畫，看九畫，太四畫，遠七畫……數字連成一串，她將這些數字按奇偶分成兩列。奇數：山三、霧十三、太四……偶數：西六、看九、遠七……
奇數列取聲母，偶數列取韻母。拼出來：
“山霧散太遲，西北風起，路不好走。礦脈有異動。”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信紙上。她重新將十一月的信攤開，最後一句是“礦脈方向，近來動靜大”。她盯著“進來”兩個字看了半晌，然後將兩封信的背面疊在一起，對著光。三個墨點連成的三角形中央，除了“礦洞有異”四個字之外，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幾乎是把眼睛貼在紙上才認出來：
“暗線增援左老圍外圍勿來。”
連起來讀就是：礦洞有異。暗線增援左老的人在礦脈外圍佈陣。勿來。
沈知微將信紙放回診臺。窗外天已經亮了，雪化了，屋簷上滴著水。謝無晏從後院進來，手裡提著一壺剛燒開的水。他看見診臺上鋪開的信紙和沈知微的臉色，腳步停了一瞬。
“陸沉出事了？”他問。
“沒出事。但他被盯上了。”沈知微將信紙按日期收好，“左老的人在礦脈外圍佈陣，暗線增援到了隴西。陸沉被困在分號裡，出不了門，只能用暗語傳信。他在警告我不要去隴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