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庫房門口站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著，阿棠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隻舊布包。布包是細麻布的，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沾著陳年灰漬。布包裡裹著一塊木牌，跟隴西分號藥架底下那塊幾乎一樣大，柏木，發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阿棠指著最上面一排第三個名字，手指在抖。沈知微蹲下去看。刻痕很深，筆畫生硬，刻的是“蘇青蘅”三個字。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湊近油燈辨認了半天，認出了“乙酉年”和“隴西”兩個詞。
蘇青蘅。姓蘇。毒宗。
沈知微的指尖抵在木牌上，腕間棋盤紋猛地一跳，金色光脈在袖口底下亮得發燙。碎令貼在心口，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她腦子裡轟的一聲，湧進來一堆不屬於她的碎片——一個女人的臉，模糊的，清瘦的，眼角有一顆淚痣。那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走在雪地裡，身後有火光，有喊殺聲。女人將嬰兒塞進一個趕路的貨郎懷裡，自己轉身朝火光的方向跑，灰白色的衣裳在雪夜裡越來越遠。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你在哪兒找到的？”沈知微的聲音很乾。
“安國公府後院的舊庫房。”阿棠擦了把臉，“三公子走後，府裡裁了一批人。管庫房的周婆子被辭了，臨走前偷偷告訴我，說三公子以前鎖著一隻匣子在櫃子最底層，鑰匙貼身帶著。周婆子不知道匣子裡是什麼，只曉得三公子有一回喝醉了，抱著那匣子又哭又笑，說什麼‘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趁著府裡亂，撬了櫃子。”
“就這一塊木牌？”
“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沒字，裡面寫著幾個名字和年份。我沒帶出來，怕被人發現。信還在原處，壓在匣子底層的隔板下面。”
沈知微站起來。她走到庫房門口，推開半扇門。後院的雪在月光下泛著青白，暖靈草的葉尖從雪裡戳出來，灰金色的，像碎在地上的星子。謝無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披著外衣，顯然是被動靜驚醒了。他看見沈知微的臉色，沒有問，只是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蘇青蘅。”沈知微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毒宗末代聖女。被拐賣入安國公府之前，她的名字叫蘇青蘅。乙酉年，隴西陣基——她最初被記錄在案的身份，是陣基貢品。”
謝無晏的目光沉了一瞬。“謝明軒手裡的木牌，記的是同一批人。”
“隴西分號藥架底下那塊木牌，十二個名字。陸沉刻的。”沈知微轉身看著庫房地上那塊木牌，“安國公府這一塊，也是十二個名字，跟隴西那塊一模一樣。十二個陣基，乙酉年隴西礦上填陣的第一批人。其中一個是我母親。”
她蹲回去，將木牌翻過來。背面沒有名字，但刻著一幅粗略的地圖——幾條線，幾個點，最下面一個點被圈了紅圈。紅圈的旁邊刻了一個極小的字，沈知微認了半天，認出來是一個“囚”字。
“紅圈的位置在哪兒？”謝無晏問。
沈知微看著那幾條線和幾個點。她想起父親手稿裡夾著的那張玄衡總圖，上面的線條跟這塊木牌背面的刻痕對得上。紅圈的位置，在隴西礦脈最深處。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礦洞，陸沉說過，礦洞深處的巖壁上刻滿了陣紋，是玄衡當年填陣的地方。
“隴西礦洞最底層。”沈知微說，“我母親可能還活著。被囚在那裡。”
阿棠從地上站起來，將木牌重新裹進布包裡，遞給沈知微。“你拿著。周婆子說三公子找不到的東西，就是這塊牌子。他找了很久，沒找到。他以為丟了。”
沈知微接過布包，攥在手裡。木牌很輕，可拿在手裡像攥著一塊鐵。
“謝明軒找這塊牌子，是因為他知道里面有你母親的名字？”謝無晏問。
“他不知道蘇青蘅是我母親。”沈知微說，“但他知道蘇青蘅是毒宗聖女。當年追防毒宗的人把蘇青蘅的名字刻在這塊牌子上，作為陣基備選。謝明軒拿到這塊牌子，是想用她來要挾什麼人——或者找到什麼人。他沒找到，所以瘋了似地找。”
她將布包收進袖中。謝無晏看著她。“你要去隴西。”
“開春去。”沈知微說，“冬天路封了，走不了。等雪化了，我去礦洞。陸沉在隴西，他熟悉那邊。蘇念也在那邊。”
謝無晏沉默了一拍。“我跟你去。”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月光照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東西在翻湧。他很少主動說“我跟你去”，每一次說，都是在最要緊的時候。
“好。”她說。
兩人站在庫房門口。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後院的石階上、藥圃裡、暖靈草的葉尖上。阿棠從庫房裡出來，將油燈吹了。三人各回各屋。沈知微將布包壓在枕頭底下，躺在榻上。腕間棋盤紋緩緩跳著，金色光脈繞著腕子一圈一圈地流。碎令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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