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在庫房最底層翻出一隻木匣時，手上的雞皮疙瘩先起來了。
木匣不大，一掌見方，榆木的，沒上漆，表面被蟲蛀了幾個小洞。它夾在藥材架最底層和牆角的縫隙裡，上面積著厚厚一層灰，若不是阿棠挪架子找舊賬本，根本發現不了。她將木匣抽出來，用袖子擦了擦灰。匣子沒鎖，蓋板輕輕一掀就開了。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半塊玉佩。
白玉的，斷口鋒利，像是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掰斷的。玉佩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蜿蜒曲折，像某種文字，又像藤蔓纏繞。阿棠拿起來細看，背面刻著半個字，筆畫殘缺，只認得出左半邊是草字頭。她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認出是什麼字，揣在懷裡出了庫房。
沈知微在診臺後面寫病案。阿棠走到她面前，將半塊玉擱在桌上。“庫房底下翻出來的。藏在牆角，像是有人刻意塞進去的。”
沈知微低頭看那塊玉。指尖還沒碰到玉面，腕間棋盤紋猛地亮了，金色光脈從腕口竄上小臂，在皮膚底下急速跳動。碎令貼著心口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片。她吸了一口氣，將玉拿起來。
玉面入手冰涼。指腹觸到那些細密紋路的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萬毒經傳承裡那種黑色符文湧上來的感覺又來了，但這次是白色的。無數細小的白色符號從玉佩表面鑽進指尖，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那是一朵花，五瓣，花瓣上爬滿了蟲蛇紋。萬毒經裡管它叫“五毒往生花”，毒宗聖女的信物。
她將玉翻過來。背面刻著半個字。草字頭底下是“衡”字的左半邊，筆畫殘缺，但筆鋒清晰而鋒利。
半個“蘅”字。蘇青蘅的蘅。
沈知微的手指在玉面上摩挲。斷口處參差不齊，不是刀切的，是徒手掰斷的。一個人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把玉佩徒手掰成兩半？又是什麼樣的處境，逼得一個人把貼身的信物掰斷，只留半塊在身邊，另外半塊不知道藏到了什麼地方？
“阿棠姐。”沈知微開口，“這匣子旁邊還有什麼東西？”
阿棠想了想。“牆角底下有一塊磚是松的。我搬架子的時候碰了一下，磚就掉了。木匣就塞在磚洞裡面。磚洞底下還有一層灰，灰裡好像埋著什麼，我沒細看。”
沈知微站起來，快步朝庫房走去。庫房裡光線昏暗，阿棠端了油燈過來，照著牆角。沈知微蹲下去，手指探進磚洞裡摸索。磚洞不深，底部墊著幹灰，灰底下有一塊粗布。她將粗布抽出來，展開。是一塊巴掌大的細麻布，跟阿棠包木牌的那塊一模一樣。布上繡著一行字，繡線是深灰色的，針腳極密。沈知微湊近油燈辨認。
“乙酉年秋，青蘅入府。懷中藏玉半塊，囑予阿棠。若見另半塊，即見吾女。勿尋。”
沈知微將布攥在手裡。繡字的人是阿棠的娘——府裡從前的舊人，認識蘇青蘅，替她藏了半塊玉，留了這句話。“若見另半塊，即見吾女。”意思是：拿著這半塊玉的人，如果有一天見到了另外半塊玉，就等於見到了蘇青蘅的女兒。蘇青蘅入府時懷裡揣著半塊玉，另外半塊留在了她女兒身上。
留在蘇無衣身上。
沈知微站起來。她回到診臺後面，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那隻舊荷包。荷包是阿棠姐給她做的，她一直帶著。裡面裝著幾顆幹桂花，還有一顆極小的碎玉。那顆碎玉是她從阿醜的記憶深處翻出來的——阿醜被賣入府時，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一顆米粒大的碎玉。府里人當是石頭，給扔了。阿醜撿回來藏在荷包裡，縫在貼身的小衣夾層，一藏就是三年。
沈知微將碎玉從荷包裡取出來。米粒大的，白玉，斷口處鋒利。她將碎玉湊近那半塊玉佩的斷口。嚴絲合縫。完整拼在一起，是一整朵五毒往生花，背面是一個完整的“蘅”字。
蘇青蘅。她的母親。
沈知微攥著兩塊碎玉，坐在診臺後面，很久沒動。謝無晏從暗室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她一手攥著半塊玉佩，一手攥著一顆米粒大的碎玉，面前攤著一塊繡了字的粗布。他沒有出聲，只是走到藥爐旁邊，將水壺坐上，燒了水。
阿棠從庫房出來，看見沈知微手裡的東西，腳步頓住了。她走到診臺旁邊，看著那半塊玉，忽然伸手捂住了嘴。“我娘繡的。”她聲音發顫，“我認得她的針腳。她從前在府裡做繡活。這塊布是我娘繡的。她死之前跟我說過，庫房牆角有東西，讓我以後找機會翻出來。可她沒說是什麼。我來了知微堂之後才想起這話，昨天才去翻了庫房。”
“你娘什麼時候死的？”沈知微問。
“去年。病死的。死之前一直說胡話，說什麼‘青蘅’‘玉’‘女兒’。”阿棠擦了把臉，“我以為她說的是癔症。”
沈知微將兩塊碎玉拼在一起，對著油燈看了很久。燈光穿過玉面，五毒往生花的紋路在光裡清晰如畫。她將玉收進貼身的暗袋，跟碎令、棋盤紋並列。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藥房門口。
門外，冬日的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崇仁坊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炭的、賣柴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知微堂的匾額在日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字跡樸素而穩當。沈知微站在門檻上，看著街面上的煙火氣，深吸了一口氣。
“開春之前。”她對自己說，“我要去隴西。”
謝無晏站在她身後。“東西都備好了。路上用的、藥、兵器、盤纏。陸沉那邊我讓人先遞了信，用的暗線渠道。他收到信之後會知道我們準備去了。”
“左老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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