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省的夜比江海更溼潤一些。風從遠山那邊壓過來，帶著土壤和草木的氣息，把窗外的竹葉吹得簌簌響。
何月站在實驗室中央，藍色的金邊面具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一層金屬特有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具正在營養液中緩慢成型的軀體上，半透明的液體在玻璃艙內緩緩流動，把那些正在生長的肌肉和骨骼輪廓濾成模糊的影像。
他身後站著貝麗旭，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淺藍色的連衣裙在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比白天更淡一些。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安靜，目光同樣落在那具正在成型的軀體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節奏均勻，不急不慢，像是走這條路的人已經走過了很多次。
陳千殉推開門走進來，黑色外套的領口半立著，兜帽已經掀到腦後，露出被壓亂了幾縷的頭髮。
他在實驗室中央站定，目光在那具玻璃艙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何月臉上：“差不多了？”
何月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向操作檯，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一組資料。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身來：“你確定要進行僭越計劃？我們現在組織所儲存的陳辭蕭與張雲禕的DNA只夠為你創造出一具軀體。”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已經在心中轉過好幾遍了。
貝麗旭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陳千殉側臉上：“你應該清楚這代表什麼，陳辭蕭已經有了日輪血，DNA會在三小時後自我摧毀。我們手中的是他之前的血，所以……”
“一旦失敗，我就會徹底死亡。”陳千殉替她說完了後半句。他的聲音平穩，像是那些字已經被他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玻璃艙面前站定。液麵在他臉前大約一臂的距離，隔著那層透明的艙壁，他能看見內部那具正在緩慢成型的輪廓，骨骼已經基本成形了，肌肉正在沿著骨架的走向逐層覆蓋。
“來吧，我考慮好了。”他說。
何月看著他的背影，那道冷白色的燈光把他外套的肩線照得過於清晰：“你這段時間的行為，組織那邊已經知道了。Z說你雖然背叛了組織，但他願意為你保留第六席的席位。”
陳千殉看著他。日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哼。”
那一個字很短，不重，像是一枚硬幣在桌面上轉了一圈之後終於靜止下來的聲音。
他轉回頭，重新面向那具玻璃艙。液麵依然在持續地、緩慢地流動著，把那些正在成型的線條逐個點亮又模糊。
“何月，貝貝。”他說，聲音不高，“這次塑造軀體，幫我設定為女性吧。”
貝麗旭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為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陳千殉的聲音不高：“只是覺得，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一具身體，選一個不一樣的方向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好。”
何月的手指在操作檯上停住了。他看著陳千殉的背影，冷光落在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上，停頓了幾秒，然後他開口：“可以。把傲慢核心給我吧。”
陳千殉伸手探入外套內側。他取出那枚針管形狀的容器時，暖黃色的光從玻璃壁面滲出來，在他指間鋪開一小片溫潤的光暈，像是把一小片正在燃燒的黃昏裝進了管子裡。他的動作沒有猶豫，直接朝何月扔了過去。
何月抬手接住，掌心收攏的瞬間那層暖黃色的光在他指縫間流轉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轉身，把傲慢核心接入操作檯的專用介面，螢幕上跳出一組新的資料流，正在逐行驗證核心的完整性和能量殘留值。
“想好了？”何月問，依然沒有轉頭。
陳千殉站在玻璃艙前面。他的目光落在液麵內部那具正在緩慢成型的輪廓上，骨骼、肌肉、皮膚的層次正在逐一變得清晰，像一幅正在被畫師緩慢填充的畫。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一些：“嗯。”
下一刻，他取出了匕首。
那把匕首他一直帶在身上，從加德羅納斯開始，刀身是啞光黑色的，沒有多餘的裝飾。他用拇指推開了刀鞘的卡扣，金屬邊緣在冷光下劃出一道極細的銀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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