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家的別院藏在京都東山區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窄巷深處，門臉不大，門楣上只嵌著一枚暗色的菊紋家徽，在暮色裡幾乎看不清輪廓。
玉藻雪乃踩著木屐走過青石板路的時候，步子已經比三天前穩了許多。淡藍色的長髮在晚風裡微微拂動，耳側那枚素銀髮卡泛著細碎的光。
她穿著一件淺蔥色的訪問和服，腰後繫著端正的太鼓結，整副裝扮在京都的街巷中並不顯眼，可當她叩響中野家別院的門環時，她還是察覺到自己心跳快了半拍。
開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傭，穿著深灰色的袷，腰板挺直，目光在玉藻雪乃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家主已在茶室等候多時了。”
中野家的茶室比玉藻家的別院小了一半，但四壁的木紋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窗外庭院裡的竹籬被暮色染成一層暗青色。爐上的鐵壺正在冒細弱的熱氣，空氣中飄著焙茶的焦香。
中野芽衣坐在主位上。她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和服，領口處露出一截白色的襦袢，頭髮盤成端正的髻，只有一縷碎髮從鬢角滑落。
她正在用竹匙往茶碗裡撥抹茶粉，動作不緊不慢，指尖穩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經被她重複過無數次的工序。
“請坐。”她沒有抬頭。
玉藻雪乃在她對面跪坐下來，裙襬在榻榻米上鋪展開來。她坐定之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中野芽衣完成那道點茶的流程。
熱水注入碗中，竹刷在碗沿內外勻速地攪動，泛起細密的泡沫，然後中野芽衣把茶碗端起來，轉向玉藻雪乃的方向：“請用。”
玉藻雪乃雙手接過茶碗，低頭飲了一口。抹茶的澀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層極淡的甘甜，餘韻在她舌根停留了片刻才散盡。
她把茶碗放回榻榻米上，抬起頭來，迎上中野芽衣的視線。
中野芽衣看著她。暮色從窗外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榻榻米上鋪開一層暗金色的光。她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她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我知道你是誰。”
玉藻雪乃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她坐在那裡，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耳側那枚素銀髮卡的反光壓得很低。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保持著那副被玉藻眷戀調校過的清冷御姐音：“什麼意思？”
中野芽衣沒有急著回答。她先把鐵壺從炭爐上取下來，放在一旁的竹墊上，動作和她點茶時一樣從容。
然後她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茶碗邊緣，落在玉藻雪乃臉上：“你是陳辭蕭。”
茶室裡安靜了片刻。庭院裡的風從竹籬縫隙間滲進來，把炭爐裡最後一絲熱氣吹散了些許。
玉藻雪乃的坐姿沒有變，她的目光也沒有從中野芽衣臉上移開，但她的左手正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收緊，指尖陷入膝蓋處的衣料裡。
“你憑什麼這麼說？”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平的、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底部頂起的質地。
中野芽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站起來，走到茶室角落一隻舊木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取出一隻深色的小匣。
匣子不大，比她掌心略大一圈，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邊緣處有一道被反覆摩挲過的弧線，像是已經被人開啟過很多次。她端著匣子走回主位，重新跪坐下來，把匣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榻榻米上。
她沒有立刻開啟。她的手指搭在匣蓋邊緣，停了一拍，像在給對面的年輕人留出足夠的時間來調整呼吸。
然後她掀開了蓋子。
匣子內部襯著深紅色的絨布，正中嵌著一枚不規則的金屬碎片。碎片大約拇指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器物上被暴力剝離下來的，斷口處泛著一層極暗的、近乎鐵鏽色的光澤。
但那層暗色底下，有極其細密的紋路正在緩慢地、如同深水底部暗流般持續流動。
玉藻雪乃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她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正在以比平時更快的節奏跳動。
那層溫度正在向上蔓延，從胸腔正中穿過鎖骨，沿著頸側緩慢攀升，最終停在了她的眉心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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