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六家大會的會場設在玉藻家本宅最大的議事廳。比中野家別院的茶室大了三倍不止。
四面牆壁上掛著六枚巨大的家紋，深色的布面上用金線繡著各自的家徽，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沉厚的、像是被反覆供奉過很多年的光澤。
長桌是舊的，深色的木料，邊緣被多年的使用磨出一層溫潤的包漿。
六位家主按照各自的席位落座，玉藻石在主位，渡邊勝在左首，風祭十六郎在右首，田中翔一靠窗，中野芽衣與九條潤二並排在靠門的一側。
玉藻石坐在那裡，穿一身深灰色的羽織，領口立著，露出一截暗紅色的內襯邊線。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他左手邊坐著寧熜，右手邊坐著加比勒·阿斯頓。
其他五位家主都到了。
玉藻石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翻過很多次：“今日召集各位，是為了完成天照六家整合的最後一步。X組織已經承諾的技術、資源和情報網路，會在各位簽署聯合協議之後同步到位。這是天照六家超越以往任何時期的機會。”
渡邊勝坐在左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件他正在反覆確認的事情。他沒有看向玉藻石，也沒有看向玉藻逐，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什麼。
中野芽衣的聲音從靠門的方向傳來，不高，卻清晰得像是用刀在空氣中劃了一道線：“超越以往的機會，代價是什麼？”
玉藻石偏過頭看向她。銀絲眼鏡的鏡片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代價是天照六家需要保持統一的對外立場。除此之外，各家的內部事務和決策自主權，X組織不會干涉。”
“不會干涉？”中野芽衣的聲音依然平穩：“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渡邊家最近的海外資產排程要透過X組織的中間人才能完成？為什麼風祭家的情報網路已經被重新佈線了？為什麼田中家的通訊節點正在被逐一替換？”
玉藻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道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根本看不見。然後他開口：“那是技術升級的標準流程。所有改造都在協議條款之內。”
“協議條款是你寫的。”中野芽衣說：“條款之內，條款之外，是你自己定的邊界。你讓我們籤的是一份我們看不懂內容的協議。”
加比勒·阿斯頓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時間磨去了所有銳角的沉穩：“中野家主，你可以不籤。但你要清楚，如果你不籤，天照六家的整合依然會完成，只是中野家會被排除在整合帶來的利益之外。”
“利益？”中野芽衣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們說的利益，是X組織留給自己的利益，還是留給天照六家的？”
風祭十六郎的聲音從右首的方向插進來，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壓縮的遲疑：“中野家主，玉藻石先生提供的技術和情報確實有價值……如果我們不籤，其他幾家簽了，中野家會落在後面。”
“落在後面，也比走在前面被人推下懸崖要好。”
玉藻石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態依然鬆弛，但那雙被銀絲眼鏡遮住的眼睛裡，有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東西正在移動：“中野芽衣，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籤不籤？”
中野芽衣看著他，沒有回答。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玉藻石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冷光映亮了一角。他偏過頭，看了寧熜一眼。寧熜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然後議事廳的側門被推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內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一道淡藍色的身影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淺蔥色的和服，腰後繫著端正的太鼓結，淡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耳側那枚素銀髮卡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玉藻雪乃走了進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已經在這個房間裡走過很多次了。她走過長桌中段，在六位家主和玉藻石之間的那片空地上站定，然後她停住了。
整間議事廳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玉藻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玉藻雪乃，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位置。”
玉藻雪乃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從玉藻逐到渡邊勝，從風祭十六郎到田中翔一，從中野芽衣到九條潤二，然後她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氣裡。
她開口了：“其實我不是玉藻雪乃。”
她的聲音從清冽的御姐音落回了他原本的調子，不高，卻像是往一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剛好合適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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