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江海，謝家大宅。
謝元坐在主位上，暖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散他眉間那道深重的紋路。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透了，杯口的水珠沿著杯壁滑落，在深色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印記。
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副將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層他極力想壓平但依然從邊緣溢位的急促：“老爺，那位佈防官，今日已到江海。”
謝元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清響，然後他抬起頭來：“那位佈防官，什麼來路？”
“從金陵調過來的，姓梁，叫梁正清。此人背景很深，據說和金陵那邊幾位說得上話的人都有往來。他來江海之前，已經在任上整頓過三處地方，每處的世家勢力都被削了大半。”
謝元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過副將的肩膀，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像是在看一件正在緩慢靠近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去，去請張小姐，還有其他八門門主。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
謝元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正廳門口，偏過頭看向庭院上方的天空。他站在門檻內側，夜風從庭院深處滲進來，把他外套的下襬掀動了一下又放下。
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開口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張海山病重了，張家的事都在張海月手裡。但如果佈防官要先拿張家開刀，那孩子撐不住。”
“所以你要替張家撐著？”一個聲音從正廳內側傳來。
謝元轉過身。陳平量從側門走了進來，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式長衫，衣襬在他走動時拂過深色的木地板。
他在謝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謝元看著他：“平量兄什麼時候到的？”
“剛剛。”陳平量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聽說佈防官到了，就過來了。謝兄，你有話直說吧。”
謝元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我要你去一趟張家。”
陳平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謝元，目光在那張被歲月刻出細密紋路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去張家做什麼？”
“張海山病重，張家現在全靠海月一個人在撐著。那孩子雖然比同齡人穩重，但畢竟年輕，有些事情她看不透。佈防官如果要拿十門開刀，第一個動的會是張家。海山一旦出事，張家群龍無首，會被各個擊破。我需要你去張家，替海月穩住局面。”
陳平量端著那杯茶沒有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杯中那層正在緩慢旋轉的茶湯上：“張海月對我是什麼態度，謝兄你不是不知道。我去張家，她未必願意聽我的。”
“她會的。”謝元的聲音平穩：“因為她聽你的話，從你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開始聽了。”
陳平量放下茶杯，聲音不高：“謝兄，你覺得那位佈防官會什麼時候動手？”
“不會立刻動手。他剛到江海，總要摸清楚十門的底細再做打算。但他身邊有一個人，對十門知根知底。那個人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
“誰？”
謝元看著他，那目光在燈火裡停了一拍：“戴恆志。”
戴越的弟弟，叛出戴家之後下落不明的那個戴恆志。
與此同時，江海城中，一輛黑色的防彈車正在街道上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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