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入冬前的夜是涼的,那種涼不像北方的凜冽,是溫水退去後浮在皮膚表面的寒意,不刺骨,但總讓你想裹緊衣領。
陳辭蕭睡不著。
張雲禕今晚加班,客臥的床墊太軟,天花板上的吊燈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他翻來覆去換了七個姿勢,最後披上外套出了門。
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路燈把這些光禿的枝椏投影在地面上,像一張張網。
陳辭蕭沒有目的地,踩著落葉往老城區走,路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冰箱的冷光裡店員正低頭刷手機。再往前,沿街的店鋪幾乎全關了門,只有一家還亮著燈。
那是一家茶館。
門臉很小,夾在一家棋牌室和一家關了門的五金店之間,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後透出來,像黑暗裡浮著的一隻螢火蟲。招牌是木質的,暗紅色底,刻著兩個字:三生。
陳辭蕭站在門口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了。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一點十七分。這麼晚還亮著燈,開在這麼偏的巷子裡,怎麼看都不像做正經生意的地方。
但他推開了門。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那鈴聲很奇怪,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又遠又近。屋子裡不冷,空氣裡有陳年的茶葉和某種木料混合的氣息,暖融融的。
一個穿黑色道袍的人坐在櫃檯後面,正用一隻紫砂壺往杯裡倒水,頭也沒抬。
“坐。”
陳辭蕭在櫃檯前的木凳上坐下。這凳子比他想象的低一些,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幾乎要碰到櫃檯邊緣。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牆上掛著一幅字,墨色有些淡了,看起來有些年頭。
那道士終於抬起頭來。
這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頭髮束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彆著,面容清瘦,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燈光下看久了竟像有兩潭深井。他放下紫砂壺,看著陳辭蕭,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陳辭蕭?”
陳辭蕭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道長認識我?”
那道士沒有立刻回答,端起剛倒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茶湯的顏色在燈光下透著一種暗金色的光。
“我姓府。”他說:“可以稱呼我為府道長。”
陳辭蕭打量著他,腦海裡飛速檢索了一遍,沒有任何關於這張臉的印象。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這個場景、這個人、這個位置,他都在很久以前經歷過,或者說,夢見過。
“見過府道長。”他遲疑著說:“我們見過?”
府道長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高中同學。比你小兩歲。”
陳辭蕭愣了一秒:“我高中……”
“高二下學期,你來了高一,與我同班。”
陳辭蕭沉默了片刻,失憶之後他對過去所有的認知都來自別人的轉述,但沒有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姓府的道士。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府道長沒有再看他,低下頭重新斟茶。熱霧從壺嘴升起來。
“考慮情事?”府道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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