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輩子陰差陽錯當了個大好人大善人，後來陰差陽錯之下轉世至今。你的命格超越三界不在五行，如果不是轉世，你要在無間地獄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陳辭蕭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像一個被人按了暫停鍵的動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發出的只有氣流聲。
他想笑，但嘴角彎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發現府道長說這話的語氣太平靜了，像是在複述一個所有人的共識，說草是綠的，天是藍的。
“後來，陰差陽錯，你轉世到了現在。”府道長轉回身，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看不出深淺：“但你命格如此，你是三界的變數，幾百年才出一個。因果要讓你歸正，早日死亡，多重劫難。一旦成功，你迴歸正常，一旦失敗你就會如蝴蝶效應一般，徹底超脫三界。”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一些，吹動了茶館門口的舊竹簾，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
陳辭蕭覺得後背發涼，不只是因為他說的話，是因為他說這些話的方式，太篤定了，像在唸一份他早就寫好的稿子，而那份稿子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不好奇嗎？”府道長重新坐回櫃檯後面，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泥塑：“四家六柱，每一家都人丁興旺。四家中，謝元后代三脈許多，寧家五子雖只有寧四海一個姓寧的但血脈也有許多，溫氏十子開枝散葉更不必多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辭蕭臉上：“但為什麼，陳家第四代，只有你一人？”
陳辭蕭的喉嚨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府道長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像某種液態的琥珀。他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那杯茶，目光穿過茶水，落在很遠的地方。
“抗日戰爭時期，平量太公遠走天南開枝散葉，最終長女未滿月夭折，剩下三個：陳殤常、陳殤亦、陳愛華。然後陳殤常回江海侍奉平量太公之父耕升太公，而陳殤亦、陳愛華留在天南。”
他每念一個名字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見的家譜：“後來陳熜於不婚，無後。陳愛華獨子風文死於併發症，其子隨母改嫁，與陳家不鹹不淡。只有你父親生下你這一個獨子。”
茶館裡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櫃檯上一壺新水在炭爐上慢慢加熱的細微聲響，像某種古老節拍器的心跳。
“坦白說。”府道長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咚：“抗日戰爭時期，你家就要斷絕。但不知為何延綿至今。結果卻無法改變，我以前就說過，你只有一個獨女以傳血脈，其餘很難留下血脈。”
陳辭蕭看著面前這個道士，突然覺得那張臉在燈光下變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層霧。
他想問你怎麼知道這些，想問他到底是誰，想問他為什麼一個高中同學會出現在深夜裡一家開在舊巷盡頭的茶館裡，穿著一身道袍，說著關於前世今生和血脈斷絕的話。
但他什麼都沒問。
因為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些話他好像聽過。不是這一世，是更早的什麼地方，更早的什麼時候，比他能記住的任何時間都要早。
那種熟悉感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你看見它們了，但已經來不及抓住。
“你以前和我說過？”陳辭蕭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
府道長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我交友沒有高門檻。而在高中那群渾渾噩噩的人裡面，你，算是順眼。”
陳辭蕭低下頭，看著杯中那已經慢慢變涼的茶湯。深褐色的水面映著天花板上一盞舊式吊燈的光，像一片小小的、安靜的湖。他看著那片湖，突然覺得那些關於命格、因果、輪迴的話，像是從湖底浮上來的，在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它們早就存在了。
“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府道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夜風裹著桂花的殘香和遠處不知什麼植物的氣息湧進來，吹動了櫃檯上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
“多行善事，多結善緣。修心。”
他說完這三個詞，轉過頭來看著陳辭蕭。視窗漏進來的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副清瘦的輪廓照得有一半浸潤在銀白色的光裡，另一半浸在黑暗裡，像一幅對半分開的畫。
陳辭蕭也站了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然後暗了。凌晨一點五十一分。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也可能更久。
“多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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