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莊園的地下，比地上更深。
石階向下轉了七層，每一層都有一扇需要三重生物識別才能透過的合金門。
牆壁是澆築的鋼筋混凝土，但在最深處那間密室裡，所有現代化的痕跡都被刻意掩蓋了。
北歐松木的牆板從地面延伸到天花，角落的壁爐裡燃著真正的火焰，木柴偶爾爆出一聲脆響，火星濺到深色大理石的地面上，很快便暗下去。
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油畫，色調沉鬱，畫的是某個風雪中的峽灣，看不出是實景還是想象。
加比勒·阿斯頓坐在壁爐左側的單人沙發裡，雙腿交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廳。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紫黑色系的大衣，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比機場那晚少了幾分金融巨鱷的凌厲，多了幾分學者般的沉靜。
但他的手中，依然握著那枚古羅巴金幣。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裡面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杯壁很薄，火光從側面透過來，把那深褐色的液體映得像一塊半透明的琥珀。
F坐在他對面。如果陳辭蕭和張雲禕在這裡，會發現這個少年就是那位他們在街上回望的那位少年。
少年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有些長了，垂在額前，幾乎要遮住眼睛。他面前也放著一隻白瓷杯，但他沒有端起來，只是用手指慢慢轉著杯沿，一圈，又一圈，像在推一個永遠不會停下的圓。
密室很安靜。除了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只有兩個人偶爾端起杯子放下的細微聲響。空氣裡有松木和焦炭混合的味道，暖融融的，讓外面的秋夜顯得格外遙遠。
加比勒·阿斯頓先開口了。
“將意識一分為二，一半隨真身繼續留存組織。”他放下咖啡杯，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越過壁爐的火焰，落在F那張年輕的臉上：“一半上傳雲端資料庫，透過B的腦機介面聯通這具H為你製作的身軀。”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自己這段話裡的每一個字。
“我想不出如此嚴密的措施，還能怎麼出錯。”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F聽出了那份平靜底下的東西。那是一個銀行家在審視一份完美的投資方案時會有的語氣，是他對一個幾乎沒有漏洞的系統感到滿意的語氣。
F的手停下了轉杯的動作。
“你找不到漏洞。”他說，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晰：“不代表沒有。”
加比勒·阿斯頓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如果不是火光正好照亮了他的側臉，幾乎不會被注意到。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重新看向F。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審視，像是評估，又像是某種長輩對晚輩的、介於欣賞和警惕之間的打量。
“雖然在我看來，”他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選擇每一塊石頭的擺放位置：“你這麼不喜歡H，也是有趣的很。他用四家六柱中的七宗罪血脈創造了你，七宗罪是你，你是七宗罪，七宗罪創造了你，你卻否定了他。”
F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焰在跳，木柴燒到中段，塌了一下，濺起一小片火星。他的面孔在火光裡明滅不定，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焰，像深井底部燃著的燈。
“兩個我皆是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沒有變得更輕，也沒有更重，是一種很平穩的陳述，像在唸一條他認為不需要論證的定理：“雖說組織已經有技術分離意識，但我卻覺得……”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某個詞的位置。手指重新搭上杯沿，這一次他端起了咖啡，但沒有喝，只是感受那溫度透過瓷壁傳來的觸感。
“我與我本體皆是我，也亦非我。”
加比勒·阿斯頓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火光在他們之間跳動，把兩個人的輪廓交替地照亮又投進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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