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館的紅紗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光暈在青石板路面上盪開又收攏，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陳辭蕭一行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溫小小正挽著他的胳膊，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兩個丸子頭在他肩膀旁邊一顛一顛的，髮卡上那隻亮閃閃的蝴蝶在路燈下撲稜稜地閃。
“表哥，你以前答應過要帶我去遊樂園的。”溫小小仰起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失憶了，但這個承諾不能賴賬。”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你把我從池塘裡撈上來那天。我嗆了水一直在哭，你說別哭了，等你長大了我帶你去坐過山車。”
陳辭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不記得這件事，但溫小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背課文，讓他找不到質疑的餘地。他低頭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行，等這件事結束。”
溫小小歡呼了一聲，然後被張雲禕一個眼神輕輕壓了回去。
張雲禕走在陳辭蕭的另一側，雙手插在淺灰色外套的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根本不介意溫小小掛在陳辭蕭胳膊上這件事。但陳辭蕭注意到，她走在路燈下的影子比平時更筆直一些，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戴霓凰走在最前面，和沈飄渺並肩。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在夜風裡微微飄動，栗色的髮尾掃過肩頭。她的步伐很穩，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不疾不徐。
金瀾落後了兩步，手裡那本書換成了另一本薄一些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燙金的日文字元。葉寒羽走在她旁邊，棒棒糖換了一根新的，橙子味的，糖紙被她折成了一隻小小的千紙鶴，立在路燈杆的頂端，在風裡微微顫動。
“去哪？”陳辭蕭問。
“找了個地方繼續聊。”沈飄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吹冷風吧。前面有個茶館，我訂了位子。”
茶館比私房菜館更隱秘一些，藏在另一條更深更窄的巷子裡。門口沒有燈籠，只在木門上方嵌了一小塊銅牌，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隱字。推開門的瞬間，暖黃色的燈光和沉香木的氣味一起湧出來，像走進了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包間在二樓，不大，一圈深褐色的皮質沙發圍著一張矮几，矮几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陳辭蕭在沙發的正中間坐下，溫小小緊挨著他坐在左邊，張雲禕坐在右邊。戴霓凰坐在他對面，沈飄渺、金瀾、葉寒羽依次落座。
茶水是新沏的，鐵觀音的香氣在溫熱的空氣裡緩緩舒展開來。陳辭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放下，然後看向了溫小小。
“所以，玉藻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溫小小正伸手去拿桂花糕，聽到這個問題，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看戴霓凰，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表哥，玉藻家原本和我們沒關係。”她說，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四爺一脈當年轉移產業到日本的時候，是玉藻家主動伸出援手的。我爺爺在世時和玉藻家的上一代家主有一些交情，但算不上深。他們願意幫忙，是因為……”
她的話停住了，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戴霓凰接過了她的話頭。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隔著矮几落在陳辭蕭臉上，聲音溫柔而平穩：“他們的長女玉藻眷戀，與你曾經有過一段感情。這件事情，我們都不清楚。清楚的，只有你和玉藻眷戀二人。”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陳辭蕭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動。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對玉藻眷戀這四個字沒有任何記憶。沒有畫面，沒有聲音，連一絲模糊的既視感都沒有。
“我不記得了。”他說。
“我知道。”戴霓凰說，語氣裡沒有失望，也沒有責備，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所以我現在告訴你。”
陳辭蕭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矮几的木質表面，發出一聲輕響。他的目光落在茶水錶面那一片緩緩旋轉的葉子上，像是想從那片葉子的軌跡裡找到什麼線索。
“什麼時候的事？”
“高中畢業那年。”沈飄渺接過話頭，語氣難得認真起來：“你去了日本一趟，說是替陳家處理一些事務。回來之後什麼都沒提，但我們注意到你有一段時間經常看手機，像是等什麼人發訊息。後來就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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