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難得地慷慨了一回。它從雲層邊緣傾瀉而下,將江海老城區的梧桐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蜜金色,連空氣裡懸浮的微塵都看得分明。
這樣的好天氣,似乎天生就該用來做點什麼不務正業的事。
比如逛街,比如約會。
陳辭蕭把這些雜念從腦子裡清出去,專心致志地對付面前的麻煩。他站在一家書店門口,懷裡抱著三本剛剛被否決的書,左右兩邊是兩個同樣沉默的選擇。
“張總,你到底是來書店買書,還是來書店審閱我的審美?”他偏過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正在翻閱一本設計類畫冊的張雲禕。
她今天換了一副細金邊的眼鏡,鏡片在陽光下折出一小片溫潤的光。淺灰色的長款大衣裹著她修長的身姿,內搭是一件高領的米白色毛衣,黑長直髮披在肩後,劉海被一枚精緻的小夾子別到耳側,露出一整張漂亮又帶著點疏離的臉。
御姐氣息滿到溢位。
陳辭蕭覺得逛街這個行動本身大概就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他以為是並肩走在陽光下,結果全程都在負責觀察和搬運。
她偶爾停下來看看櫥窗裡的飾品,偶爾側過頭來問他哪件大衣好看,但不帶情緒,像在進行某種市場調研。
“那本詩集。”張雲禕頭也沒抬,目光依然落在畫冊上:“你買了也不會看。你上次說喜歡看小說,結果上個月新買的《盜墓筆記》連塑封都沒拆。”
“我那是留著當睡前讀物。”陳辭蕭面不改色地說。
“你每晚睡前在看遊戲直播。”
對話以陳辭蕭的沉默暫時告終。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詩集,最終還是老老實實把它放回書架。他有些不太自然地繞到一本歷史叢書區,指尖撥過一排書脊,餘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不遠處的她身上。
午後的街光透過玻璃櫥窗,在她髮尾鍍上暖融融的一層。那個平日裡總帶著一股沉著銳利的輪廓,此刻被光線磨得柔和了些。他突然想,如果記憶裡真的存在某個傍晚,他曾站在類似的街角、看過類似的背影,那他大概能理解為什麼那段記憶值得被保留。
就在他準備朝她走過去時,書店門被推開,一陣細碎的風鈴聲響起來。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孩。她穿著一件杏色的寬鬆毛衣,下面是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腳踩一雙帆布鞋,整個人乾乾淨淨的。最醒目的是她腦後的馬尾,用一條白色的細布條隨意束著,幾縷碎髮從鬢角滑落下來,襯得那張本來就很小的臉顯得更精緻了。
她的目光沒有四處張望,像是目標很明確。她徑直繞過門口那排新書展臺,朝裡走了一步,然後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見了陳辭蕭。
“辭蕭?”常悅蕾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意料之外的驚喜。她微微歪了歪頭,馬尾輕輕甩動,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好巧呀,你也在這條街逛?”
陳辭蕭看了看她,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幾步之外的張雲禕。
張雲禕已經把畫冊合上了,正看著這邊。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畫冊放回書架,然後微微偏過頭,目光透過那副細金框眼鏡,落在常悅蕾身上。
完了。陳辭蕭腦海裡浮現出兩個字。
“我陪雲禕來逛逛。”陳辭蕭說,語氣盡量平穩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常悅蕾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灰大衣的身影上。她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微微收斂了一點,像是從驚喜模式切換到了社交模式,幅度很小,但確實存在。
“雲禕姐也在呀。”她的語氣仍然輕快,帶著那種年輕人特有的、不設防的明亮:“真是巧。我剛才在路口那家新開的甜品店買了泡芙,聽說他們家的奶油是現場打的,要不要嚐嚐?”
她說著,揚了揚手裡那隻小小的紙袋,紙袋口露出一角油紙。
張雲禕沒有接話。她走過來,步履從容,在陳辭蕭旁邊站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恰好是他剛才和她並肩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不用了。”張雲禕說,語氣不急不緩:“我們正準備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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