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推開家門的時候，陳殤常坐在沙發正中，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依然扣得一絲不苟。
寧瀾坐在他旁邊，正低頭擺弄一條織了一半的灰色圍巾，毛線在她的指尖穿梭，速度不快不慢，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辭蕭身上，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陳熜亦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院子裡，像是在看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謝寵坐在陳殤常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比在手術檯前鬆弛了許多，但目光落在陳辭蕭身上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習慣性的細緻審視。
陳辭蕭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回來了？”謝寵先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極力想顯得隨意但藏不住關切的味道：“外面冷吧？給你燉了湯，在廚房灶臺上，自己去盛。”
陳辭蕭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往廚房走。他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從謝寵臉上移到寧瀾臉上，再移到陳殤常臉上，最後落在窗邊那個始終沒有轉身的背影上。
寧瀾放下手裡的毛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個子不高，比陳辭蕭矮了大半個頭，但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那種長輩特有的、不需要仰視也能讓人覺得被籠罩著的氣場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
她抬手理了理他外套領口處一根翹起來的線頭，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那根線頭被她捏住，輕輕一扯就斷了，然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怕拍重了會把人拍散似的。
“瘦了。”她說，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陳述一個經過多次測量確認的結果：“雲禕那孩子沒給你好好做飯？”
“做了。”陳辭蕭說：“每天都做。”
“那怎麼瘦了？”寧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是不是沒好好吃？還是睡不好？”
陳辭蕭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答，陳殤常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沉穩和慢條斯理：“瀾，讓他先坐下喝口茶。你站他面前，他連氣都喘不勻。”
寧瀾回頭瞪了陳殤常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是一種老夫老妻之間才有的、嫌棄中帶著縱容的熟悉：“你懂什麼？我看看我孫子怎麼了？”
陳殤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嘴角那個弧度藏不住。
陳辭蕭被寧瀾拉到沙發上坐下，陳殤常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沙發坐墊還帶著餘溫，像是陳殤常剛才坐過的地方還沒涼透。
陳熜亦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來。他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很多年的石頭，表面看不出溫度，但你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持續地、安靜地散發著熱量。
他看了陳辭蕭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落在他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上。
茶室在東廂房的最深處，推開那扇雕著纏枝蓮紋的木門，迎面是一整面牆的博古架，上面錯落有致地擺著幾件青瓷和一卷泛黃的畫軸。
窗外的光透過竹簾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細密的、像篩過的光影。屋子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方桌，桌面被歲月磨得發亮，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幾乎像水一樣的色澤。
陳殤常坐在方桌的主位上，寧瀾坐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杯剛沏的龍井，茶湯清澈得能看見杯底那片舒展的葉芽。
謝寵和陳熜亦坐在另一側，陳熜亦依然沒什麼表情，但坐姿比平時繃緊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壓著他的脊背。
陳辭蕭坐在最邊上，面前也放著一杯茶，但他沒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不燙，正正好。
茶室的門被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然後推開了。
走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袖口寬大，走動時衣料在空氣裡拂出極輕的窸窣聲。
他看起來大約六十出頭，面容清瘦，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被刀削過的，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束成一個鬆散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彆著。
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茶室昏黃的光線裡看久了，竟有一種像琥珀一樣半透明的質感。
陳殤常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那個姿態裡有一種同齡人之間才有的、不需要太多言語的鄭重：“劉師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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