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冷光毫無波瀾地壓在每個人臉上。常魈月沒有收回前傾的姿勢，目光依然在寧熜那張清瘦的、過分平靜的面孔上。
“你手裡一共多少人？”他問。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從鐵皮桌面上緩緩拖過。
寧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對某個早已準備好的答案終於被問到時的一絲確認：“二十三人。”
語氣平穩得像在報一道已經核對過三遍的賬目：“分佈均勻，各自為戰。彼此不知道對方的確切位置和真實身份，只有我掌握全部聯絡方式。”
他頓了頓，腕鎖隨著他調整坐姿的動作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碰撞聲：“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先給各位三人吧。交接完成之後，我會告訴你們下一組交接的時間和方式。”
常魈月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寧熜，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有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光，像是一池靜水正在被加入某種看不見的試劑，表面依然平整，但底下的成分已經開始改變了。
他正要開口，戴世祭的耳機裡傳來一個聲音。不重，卻清晰得像是被人按著耳廓送進來的。
“大廳又有人來了。”葉伯遠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來，帶著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冷意：“三個人。都是自己走進來的。沒有反抗，沒有武器，身上帶著身份證。”
戴世祭的睫毛動了一下。他偏過頭，目光在常魈月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在寧熜身上。
他沒有說話，但他調整了自己站姿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像是已經接收到了一個不需要立即回應的訊號。
寧熜看著他，像是對那段沉默的耳語內容不感興趣，又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預判之內。
二十分鐘後，燭龍公司頂層的董事會會議室內。
燈光的色溫比樓下更低一些，冷白色的光從天花板均勻地壓下來，把深色長桌兩側四張面孔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戴世祭坐在靠窗那一側，風衣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他的左手擱在桌面上，食指在中指第二指節上輕輕颳著，動作極輕，頻率穩定。
常魈月在他對面，脊背依然微微駝著，但坐姿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筆直。他面前放著一杯茶，是新沏的，茶水冒著細弱的熱氣，他沒有碰。
謝華背脊挺直如標尺，目光落在桌面正中央那臺正在播放監控回放的平板螢幕上。畫面定格在燭龍公司大廳的入口處，三個身影正在依次透過安檢門，步伐從容，沒有任何遲疑。
葉伯遠坐在長桌盡頭，那枚銅色徽章被他取了下來，此刻正握在手裡，用拇指緩慢地摩擦著邊緣。
他的目光從平板上抬起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三個人，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層像是在冷空氣裡被壓薄了的質地：“三人。身份已經確認了。”
他停頓了一拍，把平板轉過來，讓螢幕朝向其餘三人。畫面上三張身份證被並排放大，姓名和照片清晰可見。
“第一位，謝氏集團戰略投資部謝長明。入職十七年，經手過十二筆重要併購案，謝將你四爺爺那一脈的遠房親戚。”
葉伯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已經核驗過三遍的清單：“第二位，寧氏集團華東區域財務總監寧啟航。寧士七弟那一房的第四代，入職九年。”
他停了更久的一拍，目光落在第三張身份證上，像是對那上面的名字需要額外確認一次：“第三位，六柱陸家人。陸詛鉑和陸靈月的親弟弟，陸臨承。”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裡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常魈月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回桌面。戴世祭的手指停止了刮動。謝華的目光從平板上抬起來，眉毛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溫裁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線，外套的下襬在他身後翻動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和平時不同，是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壓著、正在往更深處收束的平靜。
他走到長桌邊，沒有坐下，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在座的四人，然後落在葉伯遠臉上。
“手段都用了。沒用。”他說，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浸過的鐵鏈：“謝長明和寧啟航，直接死了。經化驗，他們來之前就服用了某種藥品。時效精確到分鐘，大約在我們確認他們身份後的十分鐘內發作。”
他停頓了一拍，像是要給那些字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陸臨承還活著。他沒有服藥。或者說，X組織給他留了活的許可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