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光是冷的，冷得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鐵板，從頭頂均勻地壓下來，把每一根線條都照得纖毫畢現。牆角沒有窗戶，只有一道細長的通風口。
寧熜坐在審訊椅上，手腕被黑色的腕鎖固定在扶手上，金屬釦環的邊緣已經磨損得發亮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有些鬆垮，露出底下淺色襯衫最上面那顆沒有扣上的紐扣。
他的頭髮比前廳時更亂了一些，像是被風從某條很長的路上一路吹過來的。
常魈月坐在他對面，他端著一杯茶，用杯蓋慢慢撥著浮沫，目光從杯沿上方抬起來，落在寧熜臉上。
戴世祭站在常魈月身後，離他大約一步遠。他沒有坐下，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背脊挺直，目光平穩地越過常魈月的肩膀，落在審訊椅上的那個人身上。
兩個安保人員站在寧熜身後，一左一右，距離恰好是兩臂，站姿剋制而穩定。他們沒有看寧熜，目光落在前方的牆壁上，像是兩件已經完成了主要任務的裝置，正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審訊室裡安靜了片刻。通風口的氣流聲在牆壁之間來回折返，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正在房間內部迴圈流動。
常魈月放下茶杯，杯底碰到金屬桌面，發出一聲清響。
“寧總。”他說，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在這間冷硬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寧熜微微抬起頭，看向他。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沒有那種被逼到絕境後才會有的緊繃。
他看了一眼常魈月，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戴世祭，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做一個不需要打草稿的彙報：“抱歉，常總，戴總。一直以來給你們惹了不少麻煩。接下來我能交代的，我會全都會交代。”
常魈月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接下來的對話留出足夠的空間。
他看著寧熜，目光裡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正在緩慢重新校準焦距的銳度。
“你竟然是X組織十二核心之一。”常魈月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稱過的：“真是……想不到啊。”
寧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像是一層已經被風乾了的泥土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腕鎖固定在扶手上的手掌，看著那些在冷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血管走向，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依然在以某種可預測的方式運轉著。
“我們確實被你們逼得退無可退了。”他說，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沉入聽者意識的時間：“溫子謙那邊，被陳蒼月和川南張家的小妮子逼退了。陳千殉也被逼得自裁了，雖說還沒有完全死透。加比勒那邊，十門早有反應，堅持不了太久。”
他停頓了一拍，目光從自己的手掌上抬起來，重新落在常魈月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是一池已經走到了最底部的死水，不再有任何需要被藏起來的東西了。
“溫家那邊，謝華將軍已經授予了蛛影的十六狼蛛六大執政官行動權，被拿下也是時間問題。”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卻依然清晰：“我們退無可退了，常總。”
常魈月看著他，沒有打斷。他身後的戴世祭微微動了一下，也只是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沒有開口。
寧熜繼續說下去，像是那些字已經在他心裡排好了順序，只需要按著次序念出來：“我此行，就是為了拿我手中的籌碼，向你們換取或爭取我們需要的條件。”
他停了半拍，接下去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先上第一枚籌碼吧。劉鎮海，我殺的。”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通風口的氣流聲依然在繼續，但那個聲音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低了半度。
常魈月端茶杯的手指停住了，沒有放下，也沒有送到嘴邊，就那麼懸在桌面上方，像一個還沒有落定的動作。
“至於陳蒼月偽裝的府君，確實是我們的人。”寧熜繼續說，語速沒有變化：“你們沒能察覺，是因為你們早就被組織滲透了。”
戴世祭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得像鐵釘釘進木頭裡：“滲透了多久？”
“從劉鎮海出山之前就開始了。”寧熜說，目光沒有從常魈月臉上移開：“組織布局江海的時間，比你們能想到的任何時間都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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