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熜坐在審訊椅上，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已經核對過三遍的名單：“一個陸詛鉑，一個寧志，一個陳辭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玻璃後面那幾雙正在注視他的眼睛，腕鎖隨著他微微前傾的動作發出一聲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就在這裡，你們眼皮底下。只要答應，我再給你們兩個人的名單。”
常魈月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層正在緩慢翻湧的東西，像是深水底部的暗流在改變方向。
謝華站在觀察區的最邊緣，背脊挺直如標尺。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穿過玻璃，落在寧熜那張清瘦的、過分平靜的面孔上。然後他開口了：“可以。”
溫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戴世祭站在操作檯旁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像一尊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石像。
謝華說完那兩個字之後沒有再看寧熜。他轉過身，推開觀察區的門，走進走廊。腳步穩而快，鞋底落在冷白色的地磚上發出均勻的、有節律的聲響。他在走廊盡頭停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謝將。”古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在密閉空間裡才會有的、微微的共振，像是剛從某場高強度行動中抽身，還沒有完全切換回日常狀態。
“情況如何了？”謝華問。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拍，像是在迅速組織資訊。然後古卿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語速放慢了，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的重量：“十門都已開始反擊。至於溫家，已經被蛛影控制。溫氏十子安全，加比勒·阿斯頓跑了，溫惡去追了，沒攔住。”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應該用什麼力度說出來：“其餘十門……”
“其餘十門都有人守護。”謝華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預判過所有變數的確定：“不用管。你們任務完成了，守護好溫家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古卿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簡短了一些，像是已經確認了所有需要確認的事：“收到。”
謝華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站在那裡，握著手機，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防火門上，像是在等某段資訊完全沉入意識深處。過了大約兩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過身來。
走廊的另一端，兩個人影正從轉角處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陳耕葬，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褂子，頭髮極短，面容冷峻，深赭色的眼睛在走廊冷白色的燈光下像兩塊被時間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石頭。
陳蒼月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長衫，頭髮依然束在腦後，木簪換了一根更素淨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
謝華看著他們走近，微微欠身。那個姿態不算正式，卻帶著一種在多次共事後才會有的、不需要多餘言語的鄭重。
“好久不見。”他說，目光落在陳耕葬身上：“葬先生，還有蒼月先生。”
陳耕葬微微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一個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程式：“嗯，許久不見。”
陳蒼月在他身側站定，目光在謝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了一眼他身後的走廊和兩側緊閉的房門，像是在完成某種預設的場地評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驗證過多次的定理般的篤定：“謝將，放心吧。與我們合作了這麼多年，陳家月一脈的實力，你應該很清楚。”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一個單獨的位置，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他們護著十門，雖然護不了許久，但至少能到這場風波結束。”
謝華看著他，微微點頭。那個動作不重，但其中的確認感清晰得像是往地上放了一塊已經稱過的石頭：“倒不是擔心這個。”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走廊一側那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請二位稍等片刻。世祭，倒茶。”
與此同時，江海市西郊，陸家老宅的車道上。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正門臺階下方，引擎已經熄了，車燈也滅了，只有駕駛座一側的閱讀燈還亮著，在冬夜的車廂裡畫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斑。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後門旁邊，身姿筆挺，像是已經保持了那個姿勢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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