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熜向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腕鎖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碰撞聲。他看著玻璃後面的溫裁，聲音平穩得像在報一條已經確認過的氣象資訊：“在此之前，有個小小的提示。”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字會落在正確的位置上：“陸臨承和陸霖宸，讀音很像吧。”
觀察區裡安靜了一瞬。溫裁的呼吸沒有變化，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寸。戴世祭的眉毛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一道冰面上裂開的細紋，轉瞬即逝。
溫裁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鐵器在冷空氣中被反覆摩擦後的質地：“陸家老太爺陸霖宸，是這位的爺爺。”
寧熜微微點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更像是對一道已知題目的確認：“自然是那位。陸霖宸的長子陸錦有四個孩子，陸詛鉑、陸靈月、陸臨平、陸臨承。這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戴世祭從操作檯邊緣直起身來。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溫裁身邊，目光透過玻璃落在寧熜臉上：“陸家老太爺早已仙逝多年，與此事……”
“沒有直接關係。”寧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的底色裡多了一層像是正在被緩慢加熱的東西：“但也有聯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戴世祭臉上移開，落在他旁邊那個始終低著頭的陸臨承身上：“畢竟在陸老太爺心中，這位陸臨承的地位甚至高於陸詛鉑。”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的時候，觀察區裡的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戴世祭的手指在操作檯邊緣停住了，溫裁的下頜線繃緊了不到半秒，然後恢復了那種冷硬的、看不出溫度的直線。
戴世祭的聲音從對講系統裡傳出來，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和剛才不同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平穩底下緩慢地移動：“原因呢？”
寧熜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像嘲弄，更像是一個對某段舊檔案已經翻閱了太多次的人終於等到有人翻開同一頁時才會有的、近乎釋然的輕微回應。
“陸錦這一輩子，最疼的是小兒子。”他說，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的空間來承載重量：“陸詛鉑是長子，繼承家業，穩重持家，挑不出毛病。但陸錦偏愛的是陸臨承。”
他停了半拍，像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說出來之後會不會在空氣裡留下太久不散的痕跡：“這種在陸家內部萬人寵愛，導致他雖然長大，心性還是異常脆弱。直到陸霖宸仙逝，陸靈月嫁給張建國，陸臨平與陸家決裂，陸錦……死於國外，這個傢伙將一切都寄託在唯一的孩子陸豐身上。”
溫裁的目光落在陸臨承身上。那個依然低著頭的男人，那雙放在膝蓋上已經微微變形的手，那張在冷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些關於陸家的舊事，那些在江海十門的檔案邊緣被隨手記下的、從來沒有被正式歸檔過的片段。
“後來呢？”他問。
“後來？”寧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落在空氣裡之後留下的餘味：“後來……”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給那幾個字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沉降。然後他繼續，語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用舌頭翻一本很久沒有被人開啟過的舊書：“陸豐十八歲那年，酒後駕駛，撞上了一輛貨車。當場死亡。”
陸臨承的背脊在那一刻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人把一根極細的針從他的脊椎正中穿了過去，他整個人像一尊被風掀動了一角的雕塑。
“車禍之後，陸臨承從陸家消失了。”寧熜的聲音沒有因為那段沉默而改變調子，依然平穩得像一條已經走到了終點的河：“陸詛鉑找過他，陸靈月找過他，陸臨平找過他。沒人找得到。他辭了公職，賣了房子，從江海所有人的視線裡蒸發了。”
寧熜看著玻璃後面那兩雙正在注視他的眼睛，聲音沒有變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刀背抵在磨石上緩緩推進的質地：“他把自己封閉了三個月。第四個月，我開始在組織系統裡看到他的檔案。”
戴世祭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鋒利了。他看著寧熜，像是在重新測量某段他知道但還沒有完整拼合的資訊之間的距離：“你找到了他。”
“我找到了他。”寧熜確認，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說，跟我合作，我能讓你兒子回來。”
溫裁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又慢慢鬆開。他看著寧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薄了的冷：“你們復活他兒子了？”
寧熜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在冷光下泛著微光的金屬釦環，像是在給那個問題留出一個足夠完整的停頓。然後他抬起頭，重新迎上溫裁的目光。
“自然。”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一條已經確認過的交易記錄：“我們收集了無數情報。何月透過陸豐的腦電波，最終成功復刻了他的所有記憶與意識。之後，我們將其下載到了陸臨承體內。”
觀察區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四面同時壓緊了。戴世祭的目光從寧熜臉上移開，落在玻璃對面的陸臨承身上。那個男人依然低著頭，但他垂在膝蓋上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不劇烈，像是一根被反覆彎折了太多次終於再也無法完全恢復平直的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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