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區的冷光從頭頂壓下來，把戴世祭和溫裁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像兩道正在緩慢延伸的裂縫。
“這，就不得不提組織中兩位了，Z先生和C先生。”寧熜的語氣平穩得像在講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腕鎖隨著他調整坐姿的動作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聲響，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副金屬釦環的重量。
“X組織原本只有五人，後來其中三個死了，最初的C退了，Z先生找了另外十一人，組成了現在的十二核心。”
“十二核心各有各的算盤。加比勒想要掌握全世界的經濟命脈。”他說，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沉入聽者意識的時間：“讓經濟心臟為其所用。何月想要超越人類極限，成為超越者。至於陳千殉……”
他停了一拍，聲音裡多了一層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的質地：“被何月創造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在想他對這個世界來說算什麼。於是現在他來了，目的是見見陳辭蕭和張雲禕。”
溫裁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瞬。他看著寧熜，看著他那張在冷白色燈光下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面孔，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那你呢？”
寧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溫裁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面金屬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被光線照亮的灰塵正在空氣中緩慢地、持續地移動。然後他抬起頭，重新迎上那道目光。
“我？”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打撈上來的、帶著水汽的質地：“活下去。僅此而已。”
“什麼意思？”溫裁問。
寧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對一個早已準備好答案的問題終於被問到時的一絲確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腕鎖固定在扶手上的手掌，看著那些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血管走向，像是在讀一段他反覆閱讀過的舊記錄。
“當年我被驅逐出寧家。”他說，語速放慢了一些：“然後被發現得了癌症，晚期，最好的醫院也只能延緩。我去了三次國外，三次都被判了同樣的結果。然後，Z突然找上了我。承諾我只要加入，就能活下去。”
溫裁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答應了？”戴世祭的聲音從對講系統裡傳出來，不高，卻清晰得像刀背抵在磨石上緩緩推進。
寧熜抬頭看向玻璃的方向，目光平穩得像一面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面：“自然。”
戴世祭靠在操作檯邊緣，雙手環胸，姿態鬆弛，但目光始終沒有從寧熜臉上移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評估某段已知資訊的位置，然後開口：“你的才能確實值得他們看重。就連陳熜亦都說過，商之一道，你的天賦在他之上，他不如你。”
寧熜的表情在那個名字被念出的時候發生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那種變化不像震驚，更像是一根被反覆撥動了很多次的琴絃，在某一次撥動之後終於停留在了新的振動頻率上。
“表兄嗎……”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那三個字在他舌尖上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期的要長一些，然後他落出後半句，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多次的事實：“他要是知道我就是策劃了他兒子車禍的真兇，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溫裁的呼吸頓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了一下，然後重新解凍，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審視般的調子：“陳辭蕭的車禍，是你做的？”
“對。”寧熜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是我和溫子謙聯手做的。原因嘛，對現在這件事來說不重要。”
溫裁往前走了兩步，在玻璃面前站定。他和寧熜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屏障，距離不到兩米，但那種隔著玻璃的對峙讓整個空間的重心都微微偏移了一些。
“你……”他說，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終究只是X的傀儡。”
寧熜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重，更像是一口氣從喉嚨深處溢位來之後迅速在空氣裡散掉了。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溫裁的方向，目光裡有一層正在緩慢變亮的東西，像是隔著很遠距離看見火光正在蔓延。
“傀儡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那個詞的每一個音節落在空氣裡之後的餘震：“這可有些冒犯了。我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X賣命我很快活，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
觀察區裡安靜了片刻。戴世祭的手指在操作檯邊緣敲了一下，那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某種正在加厚的寂靜裡投下了一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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