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八年，江海老城最繁華的一座夜總會。
留聲機裡轉著周璇的《夜上海》，唱針在磨損的唱片上劃出沙沙的底噪，混著舞池裡高跟鞋與木地板碰撞的細碎聲響。
水晶吊燈垂下來的光被煙霧濾過一層，變成暖融融的琥珀色，落在那些緞面旗袍和西裝領結上，像一場正在緩慢融化的舊夢。
二樓包廂的百葉窗半開著，溫天佑靠在紅絲絨沙發的正中間，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領帶是銀灰色的，沒有繫緊，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
他今年二十歲，剛剛接任溫家家主不到三個月，眼下這間夜總會的三樓到五樓，都是溫家名下的產業。
門被推開的時候，白蘭地的液麵微微晃了一下。
戴越走進來，一身墨藍色的條紋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邊角，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比溫天佑大兩歲，戴家家主，也是這一代九門門主中公認最沉得住氣的一個。
“你倒是悠閒。”戴越在對面坐下，沒有點酒，只是伸手從桌上那碟花生米里捻了一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不緊不慢地嚥下去。
溫天佑把酒杯擱在膝蓋上，目光越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樓下舞池裡那些旋轉的身影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還沒被現實磨平的從容：“自然……聽說，九門來了位客人？”
戴越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姓陳。”
溫天佑沒有轉頭：“姓陳的人很多。江海每年都有姓陳的商人來，不是想開碼頭就是想分碼頭。”
“他未婚妻姓何。”戴越說。
溫天佑的手指終於停在了酒杯壁上。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戴越臉上，那張二十歲的面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出幾分稜角初成的銳利：“天南？”
“正是。”
溫天佑沉默了幾秒，把白蘭地送到唇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誰去見他的？謝元？張海山？常風來？”
戴越搖了搖頭：“他在陸霖宸那邊。”
溫天佑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寧士呢？”
“寧士打算去見見他。”戴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他又捻了一顆花生米，這次沒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轉了兩圈。
“看起來，九門很看重他。”溫天佑說。
“畢竟他有何家助力。”戴越把花生米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之後才又開口：“天南何家，你是知道的。那位陳平量的未婚妻，是何家如今掌事人的嫡親妹妹。”
溫天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多一些，白蘭地的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腔裡化開成一小片暖意。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些正在舞池裡緩慢旋轉的身影。“何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說明這個陳平量，手裡有比何家更大的東西。”
戴越沒有否認。他靠進沙發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所以寧士才打算親自去見。謝元那邊也在觀望，張海山說要再看看，常風來……常風來你知道的，他從來不在事情明朗之前表態。”
溫天佑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逗了一下：“那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