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著就行。”戴越說，語氣裡有一種和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戴家、溫家在這件事上不急。急的是他們陸家和寧家。”
溫天佑把杯底最後一點白蘭地飲盡，空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清響。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把百葉窗完全拉開。
樓下的舞池在那一刻顯得更加清晰了，那些旋轉的身影、那些擺動的緞面、那些在燈光下閃爍著光點的酒杯，都在同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裡浮沉。
陸家議事廳，紅木長桌兩側坐著三個人。張海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長衫，衣料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寧士坐在他對面，西裝革履，領帶系得端正，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成幾分。
主位上是陸霖宸，一件墨綠色的長袍馬褂，袖口露出白色的襯裡，手裡端著一盞蓋碗茶。
陳平量站起身的時候，衣襬在他身後自然垂落。他看起來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要年輕幾歲，眉眼間卻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那麼，陸家主，張家主，寧家主，平量告辭了……”
他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然後轉身走向門口。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庭院裡的風聲蓋過了。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張海山第一個開口：“你們二人，怎麼看這件事？”
寧士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訊息，如果有五成屬實，九門可以押寶在天南身上。如果有八成屬實，整個江南的格局都要重寫。”
“你信他？”張海山問。
“我信何家的判斷。”寧士說，語速放得比平時更慢一些：“何家能把女兒嫁給他，說明他們信他。何家在商場上站了三十年的腳跟，不會為了一個空口說白話的人動這種籌碼。”
陸霖宸把手中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海山你呢？”
張海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走遠但還在視線範圍內的身影：“張家，不敢趟這趟渾水，何況是當今的這種局勢。外面戰火還沒停，這個時候動碼頭的盤口，動商路的佈局，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燒身。”
陸霖宸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他已經預料到了：“明白了。”
他轉向寧士：“寧，你呢？”
寧士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湯，過了大約兩息，他抬起頭來，目光平穩：“我想試試。”
陸霖宸看著他，那雙被歲月磨去了所有多餘稜角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光在凝聚，像是一口深井底部正在被緩慢點亮：“一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一個單獨的位置，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拍：“陳平量帶來的訊息一旦證實，那可是有利有害，但對如今的九門來說，好處大於壞處。”
寧士微微點頭：“我也明白。”
“小心玩火自焚。”張海山的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在提醒某條他已經確認過的邊界線般的認真。
陸霖宸偏過頭看著他。兩個同齡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包含的東西比任何一段對話都要多。
然後陸霖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風吹開了一道細紋：“那請海山救火。”
張海山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陸霖宸，又看了寧士一眼，沉默了大約兩秒，然後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徹底涼了，杯壁的溫度透過瓷面傳來，和他掌心那些細密的紋路貼合在一起，像是一個正在緩慢確認的承諾。
“行。”他說：“你們若要試，我張家替你們兜底。但只兜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