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士與陸霖宸離開江海的那天，碼頭上起了薄霧。船是溫家名下的，艙房裡備好了足夠三個月的乾糧和淡水。
他們這一走，江海這邊的事，就要交給那封推薦書了。
陳平量是在寧士他們離開後的第三天到九門會議廳的。
那天的會議廳和上次差不多，六盞銅燈在牆邊燒著，光線下，九把圈椅圍成半圓形，但這一次，椅子上坐著的面孔和上次有些不同。
謝元坐在主位左側，溫天佑在他右手邊，古西城和沈月餘各據一側，戴越在靠門的位置，常風來坐在最遠端，姿態依然像一棵已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的老樹。
而新增的三張面孔，則讓整個房間的氛圍比上一次微妙了許多。
寧極坐在寧士平日的位置上，他是寧家七弟，比寧士小八歲，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捲起一圈，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
陸雨霖坐在他斜對面，陸霖宸的妹妹，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領口彆著一枚銀質的蘭花紋扣。
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姿態看似隨意，但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極細微的、正在打量著什麼東西的光。
張海月坐在陸雨霖旁邊，張海山的妹妹，比陸雨霖小一歲，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襖，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細密的梅花暗紋。
她整個人看起來比陸雨霖柔和許多，但此刻她的坐姿卻比陸雨霖更挺直一些，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在一場並不正式的競爭裡爭取某樣東西。
陳平量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廳裡的聲音短暫地停頓了一瞬。
他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衫，但領口的扣子換了一枚新的，像是出門前專門換過的。
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會議廳中央之後，他站定，目光在在座的九個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衣襬在他身後自然垂落。
他站直之後，從袖口裡取出那封摺好的推薦書，展開，鋪在桌面上。紙頁的質地和九門使用的紙張不太一樣，邊緣的毛邊還沒有被完全修齊，像是手寫後新裁的。
“這是寧兄和陸兄讓我帶來的。”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在各種場景下說出那些話的平穩：“他們二人認為，我應該先入一門，在江海安頓下來，等他們回來再從長計議。”
謝元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一眼那封推薦書，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陳平量身上，語氣平穩得像在確認一道已經核對過多次的算式：“你要入哪一門？”
陳平量還沒來得及開口，陸雨霖的聲音已經先響了起來。
“來陸家。”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她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篤定。她微微前傾，那雙眼睛在銅燈火光裡顯得格外明亮：“我哥走之前交代過，要替他看住你。陸家的院子和書房都空著，你住進來，正合適。”
張海月的聲音幾乎是緊接著響起來的，比陸雨霖的稍微柔和一些，但那種柔和底下的力度卻一點也不比陸雨霖弱：“還是來張家吧。我哥也提過你，說你在江南那邊的訊息渠道很廣，張家正好缺一個能統籌這些的人。而且，張家的藏書樓裡有幾卷天南那邊的舊地圖，你應該會感興趣。”
陸雨霖偏過頭看了張海月一眼：“海月，你這就不厚道了。是我哥先和他定的，你怎麼半路截人？”
“什麼叫半路截人？”張海月面不改色地回視，姿態依然端正，但說話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線：“推薦書上寫的是請九門代為安置，又不是指名要給陸家。怎麼，你陸家先開了口，就不許別人開口了？”
陸雨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放下撐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看著張海月的目光裡多了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的認真：“你這麼急著搶人，是覺得他長得好看？”
張海月沒有否認，也沒有臉紅。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眼睛在燈火裡彎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逗到了，然後語氣依然平穩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是？你進門那會兒，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足足兩遍。第一遍看臉，第二遍看身形，第三遍才看向他手裡的推薦書。”
陸雨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種被點破了之後乾脆不裝了的下意識反應：“我那是替我哥看看他靠不靠譜。再說了，好看的人多看兩眼，又不犯法。”
坐在主位上的謝元端著茶杯，沒有表態。溫天佑靠在椅背上，像在聽一場與他無關的戲。古西城依然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沈月餘的目光在陸雨霖和張海月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嘴角有一道極淡的弧度，但什麼也沒有說。
戴越在旁邊咳了一聲，那聲咳嗽不重，卻像是一個訊號，你們鬧歸鬧，正事還是要辦。
陸雨霖收到那個訊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平量，語氣比剛才更直接了一些：“平量，你說。你願意來陸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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