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混著溼冷的河霧,從江面漫上來,把岸邊的蘆葦蕩染成一片灰濛濛的模糊輪廓。
寧士蹲在戰壕邊緣,手裡捏著一支斷了半截的鉛筆,正在一張被雨水洇溼的地圖上勾畫。
陸霖宸靠在他旁邊的土牆上,將望遠鏡緩緩放下,沒有說話。遠處,日軍的陣地沉寂得像一座墳。
這是他們抵達前線的第十七天。
最初的推進還算順利,九門調撥的物資和兵員都到位得及時,參謀部的作戰計劃也中規中矩。
但從第四天開始,對面的佈防方式忽然變了。日軍的側翼包抄變得極其刁鑽,撤退路線精準地避開了所有伏擊點,甚至連炮擊的落點都像是提前算好了我方陣地的換防時間。
陸霖宸當時說了一句對面換了指揮官。寧士沒有接話,但他心裡清楚,那換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種打法。那種打法他見過。
在寧家祠堂的舊箱底,在他爺爺的筆記裡,在那些被蟲蛀了一半的泛黃紙頁上。祖輩傳下來的兵法。
他以為是旁註、是舊聞、是已經被時間淘汰的東西。可此刻,那些文字正在對岸的陣地上被一條一條地復現出來,精準得像是在照著一本抄本執行。
那天夜裡,寧士坐在臨時指揮部的煤油燈下,把地圖攤平,用鉛筆在敵軍的防線弧線上畫了一道弧,又畫了一道。然後他停住了。
鉛筆尖在紙面上頓了很久,洇開一小團黑色的墨漬。他終於明白,陳平量那句話的分量。
那是陳平量到江海後的第七天。寧士去寧家別院找寧極議事,陳平量正好在院子裡翻一卷舊書。
寧士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年輕人在午後的光線下翻書的側影,然後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問了一句:“你之前說的那個勢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平量沒有抬頭,手指依然停在書頁邊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落入深井:“九門裡,謝、寧、溫、陸,都是棋子。那個勢力在背後操控。就連現在的國際形勢,都是那個勢力的佈局。”
寧士沉默了片刻。廊外的風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吹得簌簌響,幾片乾枯的葉子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他伸手拂開一片,問:“那個勢力,在滲透九門?”
“不止九門。”陳平量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書頁邊緣,落在寧士臉上:“我未婚妻他們家也被滲透了。何家,也逐漸被那個組織滲透了。”
寧士看著他。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時表情極平靜,像是已經把那些字在心裡反覆驗證過很多次了。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過分銳利,只是在陳述他確知的事實。寧士問出了那句話:“它們是什麼?”
陳平量沉默了很久。久到石桌上又落了兩片葉子,久到廊外的風聲歇了一陣又重新響起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他剛才更輕一些,卻依然清晰:“不知道,不清楚。”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用什麼力度說出來:“我只知道,那個勢力滲透九門的時間,比我們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可能從十八世紀就開始了。”
寧士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把那兩片葉子從石桌上攏進手心,走到院牆根下,鬆手,讓它們落進了冬日的薄土裡。
他轉過身時,陳平量已經重新低下了頭,繼續翻那捲舊書,像是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此刻,煤油燈的火焰在帳篷裡跳了一下。寧士從回憶裡抽回思緒,重新看向面前那張被鉛筆線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對岸的日軍陣地像一道沉默的堤壩,橫亙在河水的另一邊。他合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了那種在戰場上被反覆磨過的銳度。
第二天凌晨,寧士和陸霖宸分兩翼推進。寧士在左翼設了一個看似鬆散的側翼陣線,讓日軍主力誤判守備薄弱,誘其前壓,陸霖宸則帶預備隊沿河岸小徑迂迴穿插。
日軍上鉤的節奏幾乎完美,向前壓了四里,後方輜重暴露在右翼炮火的射程之內。陸霖宸在通訊線裡只說了一句到了,然後炮火就像雷一樣從東側滾了過去。
潰退從後方向前蔓延,整條防線在三小時內徹底瓦解,殘部被壓縮到河岸拐角一處廢棄的磚窯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