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轉三個小時。江海港口的夜風裹著鹹腥的潮氣，從海面上壓過來，把碼頭上那些集裝箱之間的縫隙吹得嗚嗚作響。
遠處的燈塔每隔十二秒掃過一道白光，在漆黑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短暫的光痕，然後又被夜色重新吞沒。
溫惡站在集裝箱堆場中央，那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被海風灌得鼓起來，領口的扣子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顆，像一塊不會向風低頭的老石頭。他身後沒有跟任何人，一個人來的，手裡也沒有任何武器。
加比勒·阿斯頓站在他對面二十步開外，那件紫黑色系的大衣在港口的氣流中紋絲不動地垂著，像是某種比風更重的東西正壓著它的邊角。
他手裡捏著一枚古羅巴金幣，在指尖翻了一圈，然後收進袖口，從大衣內側取出一柄手槍。
那槍的槍身是啞光黑色的，沒有多餘的裝飾，像是他隨身攜帶的某件辦公用具。
“五爺。”加比勒·阿斯頓開口了，聲音不高，被海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別了。”
他抬起手中的槍，對準了溫惡。淺灰色的眼睛在燈塔掃過的光線下像兩塊凍了很久的冰，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正在緩慢地、均勻地施加壓力。
槍響之前的一瞬，一道黑影從側面的集裝箱頂部落下來。
那動作快得像一道被壓縮過的影子，落地時幾乎無聲。一柄長刀在燈塔的光線中劃過一道暗銀色的弧線，刀背精準地撞在加比勒持槍的手腕外側，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子彈射偏了。彈頭打在溫惡腳邊兩步遠的混凝土地面上，濺起一小片碎屑。加比勒的手指被震得鬆開，手槍脫手，落在地上翻轉了一下，滑進了集裝箱底部的陰影裡。
黑衣男子落在溫惡身前，長刀橫在身前，刀身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銀色光澤。他的側臉被刀身的反光映亮了一線，鼻樑挺直，眉骨高聳，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被刀削過的。
窮奇。謝家供奉了數百年的那柄長刀。
加比勒·阿斯頓後退了半步，那後退的幅度很小，更像是一種對突然出現的變數做出的本能調整。
他看著那把刀，目光從刀脊移到刀柄，又從刀柄移回刀身，像是在確認某段他以為已經足夠清晰的地圖上突然出現了一條沒有標記的虛線。
“你是……”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平穩的底色裡有一層極薄的、像是冰面上正在出現細紋的東西在移動：“窮奇。你們是謝家人？”
“不是。”黑衣男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鐵器在冷空氣中被反覆擦拭過。他把窮奇又抬高了半寸，刀尖指向加比勒的胸口偏左側。
那是一個既不會立刻刺入、也不會讓人覺得還有退路的方位：“我甚至不是江海人。此次前來，只是為了我朋友。”
加比勒的目光在刀尖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落在那張被碼頭燈光切出明暗交界的年輕面孔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正在重新校準某段資訊厚度的認真：“你朋友？”
“他叫小六子。”黑衣男子說，語氣平穩得像是念一個已經念過很多次的名字：“在江海，你們似乎更喜歡稱呼他陳辭蕭。”
加比勒沉默了一息。碼頭上的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集裝箱縫隙裡一張被遺落的舊海報吹得翻了個身。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黑衣男子的肩膀，落在更遠處的黑暗中。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少女。
張墨書從另一個方向的陰影中走出來。她依然穿著那件極樸素的黑色短襖，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領，暗紅色的髮帶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她手裡沒有武器，但她的步伐有一種篤定，像是已經在暗處站了很久，把所有需要看清的東西都看清楚了。
“阿斯頓先生。”她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陳述一條已經確認過的事實：“您在港口的佈局，已經清除了。三個據點，七條備用撤退路線，包括那艘停在七號碼頭的快艇，現在都由我們川南張家和燭龍公司接管了。”
加比勒沒有動。他看著張墨書，又看了看面前那柄窮奇，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不重，像是在品味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最終落到意料之內的位置上時才會有的那種幾乎愉悅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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