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前傾了半寸，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那陳千殉呢？”
加比勒的目光從通風口收回來，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像是冰面下的水流正在改變方向的波動。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每一個字在說出來之前都已經被他自己反覆核驗過：“多年前，十門曾經有兩管DNA失蹤。那本是為了建立DNA資料庫採集的。一份是您的，還有一份……”
“張雲禕。”陳辭蕭替他說完了這個名字。聲音平穩，沒有遲疑。
加比勒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像是對一道已知題目的確認：“對。何月用你們的DNA製造並代孕，最終催熟了陳千殉。而後陳千殉成功證明了自己價值，成為了第六席。”
審訊室的通風口持續地送出均勻的低頻氣流聲，像是一臺正在為整個房間提供呼吸頻率的機器。
陳辭蕭坐在那裡，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指腹感受著金屬桌面傳來的微涼觸感。
“催熟……”陳辭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落在空氣裡之後的餘味。
加比勒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裡有光在移動，像是隔著很厚的冰層看見火光正在遠處蔓延：“具體的技術細節我也不清楚。何月是這項技術的主導者，我只是提供資金的。組織內部分工明確，每個人只負責自己那一塊。”
陳辭蕭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更多，因為他清楚加比勒說的是實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加比勒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金屬檯面在冷白色燈光下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輪廓被光線柔化了一些，像一張正在緩慢顯影的照片。
他想起了陳千殉。那個在茶館裡自盡、然後被何月上傳意識至雲端的少年。
他的身體此刻正在組織的某個秘密實驗室裡等待新的軀殼，而他的意識正在數字世界裡等待下一次啟動。
從DNA上來說，那是他的兒子。
陳辭蕭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加比勒身上，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平穩的、像是在陳述已知事實的調子：“第一批暗樁名單，我們已經驗證了。十七人，全部屬實。”
加比勒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線。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風吹開了一道細紋：“知道了。”
審訊室的門被從外面叩了三下。不重，節奏均勻。葉伯遠抬起頭，看了陳辭蕭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門開了一條縫，外面有人低聲說了幾句，遞進來一隻薄薄的加密資料夾。
葉伯遠接過來，關上門，走回桌邊，把資料夾放在陳辭蕭面前。
陳辭蕭沒有立刻開啟。他看了那隻資料夾片刻，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加比勒。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鐵器被冷空氣反覆摩擦過的質地：“第二批暗樁名單，已經在路上了。你的人，正在分批交接。”
加比勒看著他，沒有說話。審訊室裡的冷白色燈光均勻地壓在每一個人身上，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也一併照得無處藏身。
陳辭蕭站起來。他的動作很輕，椅腿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站在原地，看著加比勒，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番對話之後留下的餘震長度。
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度，卻依然清晰：“阿斯頓先生，這場風波還沒結束。但這一局……結束了。”
加比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他看著陳辭蕭，嘴角那道弧度還在，卻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某種更安靜的東西緩慢取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平穩得像是一條已經走到了終點的河：“我知道。我等下一局。”
陳辭蕭沒有再停留。他轉過身，走向門口。腳步聲落在深灰色的地板上，被吸音材料吞去大半，只剩下一層幾乎聽不見的餘響。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