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落在那張臉上。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微微彎著，嘴角掛著一個他試圖讓它顯得無辜但明顯帶著得意的弧度。
“小姨。”陳辭蕭把兜帽完全掀到腦後，露出被壓亂了一角的頭髮，朝她揮了揮手，那個動作不大，更像是在確認訊號接收端已經打開了：“是我啊，小蕭蕭啊，你最喜歡的侄子啊。”
溫姜月站在圍欄後面，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完成一個她自己都還沒有完全理清的情緒轉換。
她的目光從陳辭蕭的臉上移到大廳中央那八個已經收住了動作的黑袍人身上，又移回陳辭蕭臉上。
“陳辭蕭！”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整整一個調，那句質問從她嘴唇間迸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反覆壓縮後終於突破閾值的乾淨利落：“你幹什麼！”
陳辭蕭站在對面包廂的圍欄前，兩隻手撐在圍欄邊緣，姿態比剛才鬆弛了一些，但那種鬆弛底下依然能看見一層正在快速運作的東西。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說話的內容更輕一些，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捱罵準備的人正在試圖用音量的降低來換取原諒的餘地：“小姨別告訴我外婆啊。”
溫姜月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大廳中央那些正在緩慢爬起來的黑幫成員，又掃了一圈被掀翻的絲絨長桌和散落在地面上的拍品。
那些東西每一件都用防震包裝裹著，此刻正以不同的角度分佈在被攪亂的地面上，有的包裝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金屬或瓷質的邊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辭蕭，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從胸腔裡被壓出來的：“你知道不知道這些你砸的東西都是錢啊！”
她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圍欄上，白色長裙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鬆動了半寸。
她的聲音在那一刻帶上了一層她平時不太會拿出來的、介於長輩和同齡人之間的質地質地：“我一定要和大姑舉報！我要讓表姐打你屁股！啊啊啊啊啊！敗家子啊！”
陳辭蕭的手從圍欄邊緣收了回來，像是被那連串的啊字燙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大廳中央那八個黑袍人，然後重新看向溫姜月。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兩片薄唇在吐出那些字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提前演練過的熟練：“小姨別別別！是葉表舅讓我砸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句供詞留出足夠的空間降落，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他說借溫家的場子讓我和手下練練手……”
溫姜月的手停在了圍欄上。
她看著陳辭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像是被某種在體內緩慢蔓延的新的情緒充滿了似的眯起了眼睛。
她的視線從陳辭蕭身上移開，落在大廳空中某個不確定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用那些資訊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可以讓她把火力轉移到別處的目標。
“葉伯遠！”她拉長了那個名字的尾音，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明亮，在燈光和沉水香氣中跳躍著：“我要告訴二姑！讓二姑打他屁股！”
陳辭蕭站在包廂圍欄後面，看著對面那道被白色長裙包裹的身影正在用一種極其連貫的方式完成從質問到追責到轉移炮火的全部流程。
他沒有開口打斷，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溫姜月的聲音整個大廳都能聽見：“葉伯遠！你是不是腦子有坑！你讓我侄子來砸我自家場子？你知不知道那些拍品是我從我爹的庫房裡精挑細選了一個月才湊出來的！你知不知道那套明代的青花瓷碗我從香港運回來花了多少錢！”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溫姜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的聲音拔得更高了：“你借場子練手你跟我說一聲會死嗎？你讓我侄子帶人來砸場子？你知不知道他剛才那個樣子有多欠揍？你要是缺練手的地方你自己來，我親自讓堂口的人陪你練！”
她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一條正在積蓄水位的河流在抵達堤壩最頂端前最後一段平靜的蓄水期。
她閉了一下眼睛，睜開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那種低像是被壓薄了的鐵皮，邊緣更鋒利了：“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二姑。我不止告訴二姑，我還要告訴大姑、五伯、我爹、七叔……你最好現在就開始想借口。”
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把手機放回長裙側邊的暗袋裡，動作不算溫柔，帶出一聲布料摩擦的輕響，然後重新轉過身來，面對著陳辭蕭的方向。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然後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大廳中央那八個依然保持站姿、沒有多餘動作的黑袍人。
他們安靜地站在那裡，姿態各異，但那種安靜裡透著一種長期的默契積累，像是隨時可以繼續行動，也隨時可以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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