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的地下拍賣會藏在老城區一座不起眼的舊茶樓底下。
地面上的門面賣的是三十塊一兩的茉莉花茶，生意冷清得像是在故意等人來掀桌子。
從茶櫃後面的暗門下去，沿著螺旋樓梯轉過兩層，才能看見那扇需要三重生物識別才能開啟的合金門。
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
水晶吊燈的光從穹頂傾瀉而下，把大廳裡每一件展品的輪廓都照得纖毫畢現。深紅色絲絨覆蓋的長桌在中央擺開三排，上面陳列著今晚的拍品。
溫姜月靠在二樓包廂的主位上，把椅背調到了最靠後的角度，雙腳交疊擱在扶手上，白色長裙的裙襬鋪展在深色的皮質坐墊上，像一朵被隨意擱置的梔子花。
她的頭髮是挑染過的白色，髮尾微微卷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近乎銀色的光。
她是溫家六爺溫善之女。
此時她閉著眼睛，眼皮底下那雙瞳仁沒有再轉動，呼吸均勻而淺，一隻手垂在扶手上，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動一下，像一隻正在做夢的貓。
包廂的門被叩了三下。節奏不重，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半拍。
溫姜月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沒有睜眼，只是把聲音從喉嚨裡送出來，帶著一種被睡眠浸透了的、微微沙啞的質地：“說。”
門推開了一條縫，手下的聲音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一種他極力想壓平、卻還是藏不住那一絲急促的調子：“大小姐，有人砸我們拍賣場。”
溫姜月睜開眼。
那一瞬間，她眼底的睡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水面抹去的浮塵，露出底下清晰的、正在收緊的瞳仁。
她放下腳，坐直了身體，白色長裙的下襬從扶手上滑落，在空中展開一道流暢的弧線，然後垂落在她的腳踝邊。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重，包廂裡的空氣卻像是被她那道起身的幅度往下壓了一寸。她走到包廂邊緣的圍欄前，目光越過正在下方散開的餘煙，落在大廳中央那幾張被掀翻的絲絨長桌上。
八個黑袍人站在大廳正中央。他們的黑袍是那種不會反光的啞光面料，在燈光下像八道被裁剪過的陰影。
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有眼部的位置露出兩條極細的縫隙，看不透後面的眼睛。
已經倒下了十幾個人。溫家六爺堂口的黑幫成員橫七豎八地癱在地上，有人捂著肋骨，有人蜷著膝蓋，最遠那個半個身子卡在翻倒的長桌下面，一動不動，胸口還在起伏。
溫姜月的目光從大廳中央那八個黑袍人身上移開，順著他們的站位往上看，落在二樓正對面那間包廂裡。
包廂的主位上坐著一個人。身披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姿態鬆弛，靠在椅背上的角度和她剛才睡著時幾乎一模一樣。
但隔著大半個大廳的距離，溫姜月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不輕不重。
溫姜月扶著欄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的目光沒有從那道灰色的身影上移開，聲音卻已經落了下去，不高，卻清晰得像是從冰面上刮過去的一層薄刃：“弄死他們。”
大廳裡的黑幫成員從地上爬起來的速度比倒下去的時候快得多。有人從腰間抽出了甩棍，有人從翻倒的長桌下面摸出了短刀，還有兩個人從側門的方向繞過去，試圖從八名黑袍人的側翼包抄。
但那些黑袍人動的速度更快。他們的步伐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同一道指令驅動著整齊地變換了節奏，八個人同時向八個方向散開，又在同一秒重新收攏，把第二批衝上來的黑幫成員像一面被壓彎的竹籬一樣推向兩側。
溫姜月站在二樓圍欄後面，看著那些穿黑西裝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重新倒回地上。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弧度，是那種正在被壓縮的、即將溢位的什麼東西在尋找出口前的最後一次收縮。
“立刻聯絡其他堂口來支援！”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在空曠的大廳裡折返了一下，落在了那道灰色的兜帽下方。
“別別別！”二樓正對面那間包廂裡，坐著的那個黑衣人忽然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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